借着这点虚假的勇气,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电视综艺嘈杂的背景音里。
她说起了圣诞晚宴那晚的大雪。说起了陆程瑞的纠缠,裴凛是如何从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
说起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还有车厢里,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林悦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啤酒罐很久都没有拿起。
直到裴舒羽说完,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
“所以......”林悦轻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答案了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抹掉了一颗凝结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很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变得更加坦白。
“我胆子很小。”裴舒羽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进去,“我什么都不敢......万一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如果只是责任感呢?”
“我又不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会喜欢我多久呢......”
裴舒羽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普通女孩。并不出众,不算很聪明,不善与人交际,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连性格都是温吞的、乏味的。
而且,还那么好骗。
几句好听的话,一点点虚假的温情,就能让她晕头转向,还要裴凛来给她善后解决。
裴凛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她真的值得被这样喜欢吗?
“舒羽。”林悦打断了她。
林悦凑过来,甚至带着一点醉意后的笃定,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人会出于责任感,在暴雨夜去飙车。”
“也没有人会出于一时兴起,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只兔子的品种。”
“你也是一个很让人喜欢的人,到处都有人向我打听你,你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么多。”林悦碰了碰她的杯子,“你只需要想,你喜不喜欢他?”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好友。
“喜欢就告诉他。”林悦怂恿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裴舒羽又喝了一口酒。
这一次,眩晕感彻底笼罩了上来。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出现了重影,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悦也有点晕了,靠在沙发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勇敢一点”。
裴舒羽拿起了桌上那只反扣着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有些刺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右上角,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的盲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裴舒羽的心跳和盲音重合在了一起。
电话接通了。
“喂。”
裴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
因为跨越了时区和漫长的距离,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微弱的、沙砾般的质感,沉沉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裴舒羽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刚才借着酒意涌上来的那些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散了。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握着手机,急促地呼吸。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并没有挂断,也没有催促,背景音变得更加安静。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
裴舒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裴凛的声音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酒精让她变得软弱,让她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的想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把手机贴得很紧,脸颊压在发烫的屏幕上。
“......我好想你。”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点醉酒后的含糊和鼻音,像是一声受了委屈后的呜咽。
没等裴凛回应,甚至没敢听那边的呼吸声,裴舒羽手指颤抖着,慌乱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她冲动之下臆想的梦境。
“嘟。”
世界重新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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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胆小兔子迈出的第一步!
第42章
近日, 陈明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挑战并非来自繁复的IPO条款或刁钻的投资人,而来自于他对老板行程表的失控。
在海外上市路演启动的前夕,裴凛毫无预兆地推迟了航班。
理由在陈明看来近乎荒谬——
为了去接一只刚刚出院的垂耳兔。
在那一刻, 陈明意识到,继续称呼裴舒羽为“老板的侄女”, 或许已经不再准确。
但他作为一个严谨的秘书,暂时还找不到一个更合乎法理的词汇来定义她的身份。
线索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
比如裴凛与沈亦和的闭门谈话频率显著增加,且每次都会要求陈明回避。
比如每周固定发出的指令:
派专人去那个老旧小区, 检修那辆停在楼下、几乎从未被移动过的灰蓝色轿车。
再比如,裴凛推掉了平安夜至关重要的商业晚宴,却出现在了连路灯都昏暗的老城区。
甚至为了让某人不在黑暗中上楼,动用私人资金给旧楼加装了感应灯,现在正在安排他洽谈加装电梯的相关事宜。
诸如此类,无需枚举太多。
在裴舒羽出现之前, 裴凛的生活是一张精确的刻度表。
没有私欲, 没有偏差,只有工作、睡眠和健身。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 高效而冷漠地运转着。
路演开始后, 这台机器似乎恢复了正常。
伦敦的行程密集得令人窒息。
一对一会议、午餐会、分析师见面会。
裴凛在谈判桌上依然无懈可击,只有陈明知道, 在每一个转场的间隙,老板都会过问温华那边的天气, 以及某只兔子的进食情况。
变故发生在昨天早晨。
在陈明刚吃完早饭, 准备联系确认今天的会议安排时,他接到了裴凛的电话。
“推迟去苏黎世的计划。”
“给我订最早的航线,回温华。”
整个团队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而陷入了慌乱, 只有陈明保持了职业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行程表,迅速计算了时间差。
“裴总,如果现在出发,我们在温华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否则会赶不上苏黎世的开盘会议。”
这是一次近乎疯狂的飞行。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为了落地停留一百八十分钟,然后再飞往欧洲大陆。
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来说,这都是极其低效且荒谬的决策。
裴凛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冷淡地说了两个字:“去办。”
在这个价值数百亿的项目关键期,能让裴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投资人,横跨半个地球赶回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个理由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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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裴舒羽是被早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唤醒的。
她还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好在家里开着暖气,没有着凉。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从地毯上坐起来。
身边的林悦还抱着抱枕,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茶几上一片狼藉。
几个被捏扁的铝制易拉罐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喝剩的啤酒液体在杯底干涸,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渍迹。
撕开的薯片袋子张着口,摊在茶几上。
电视屏幕还在闪烁。
女主播穿着职业装,正在播报本市的交通路况。
裴舒羽推了推林悦。
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互相搀扶着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因为酒精而迟钝的感官终于慢慢回笼。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些浮肿,脸色苍白。
她昨晚......好像给裴凛打了电话。
记忆有些断片,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余韵,她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甩了甩头,不敢深想,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客厅。
垃圾被扫进黑色的塑料袋,易拉罐被踩扁发出“咔嚓”的刺耳声响,窗户被推开,潮湿清冷的晨风灌进来,驱散了屋里令人头脑发涨的浑浊空气。
收拾完客厅,离早课开始只剩下四十分钟。
两人匆忙出门,被早高峰的人流推挤进地铁车厢。
裴舒羽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广告牌,昨晚那些失控的情绪似乎随着酒精的代谢,被重新封存在了那个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上午的课程在记笔记和翻书声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