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裴舒羽吃完了午餐,和陈婉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碰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温华市难得放晴。
雨季短暂的间隙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咖啡馆里的木质地板照得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牛奶加热后的甜香。
许池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冰美式。
看到她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这里。”他招了招手。
他占的位置很好,靠窗,有着全店最好的采光。
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
许池体贴地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坐这儿吧,”他说,“晒晒太阳。”
裴舒羽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要躲避的念头。
不想面对着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不想去看那些流动的车流。
因为只要看着路面,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去寻找有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哪怕她明知道他不在。
“......不用了。”
她轻声拒绝,绕过椅子,走向了背对着窗户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
她说,“光太强了,看不清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许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把菜单递给她。
裴舒羽坐下来。
她的背抵着椅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烘烤着她的外套,带来一种并不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而她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这样的姿势让裴舒羽感到舒适,她不想要注定落空的期待。
“关于这次展示的框架,”许池推了推眼镜,切入正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博尔赫斯的迷宫意象入手......”
裴舒羽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长,投射在桌面上,覆盖在许池摊开的笔记本上。
“舒羽,你觉得呢?”许池停下来,看向她。
裴舒羽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嗯,”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个切入点很好。”
讨论仍在继续。
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桌面上缓慢爬行,那道光柱从许池的笔记本边缘,移到了陈婉的手背上。
咖啡馆里的空气被烘得有些干燥,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微苦香气。
许池正在阐述关于“循环时间”的概念。
“博尔赫斯的时间观不是线性的,”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清亮,“而是一个无限分岔的花园,所有的可能性都......”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在窗外停留了一瞬。
停顿很短,甚至都没有打断他的语流。
但裴舒羽注意到了。
因为紧接着,坐在旁边的陈婉也抬起头,顺着许池刚才看的方向,往窗外瞥了一眼。
裴舒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窗户,后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那种两人都在看她身后的感觉,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安。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握着微凉的咖啡杯,慢慢地转过了头。
窗外是温华大学的湖畔。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水面上,泛着一种刺眼的、金属质感的白光。
沿岸的垂柳刚抽了新芽,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几只水鸟停在湖心的木桩上,一动不动,像某种沉默的标点符号。
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两成群,穿过白色的石拱桥,谈笑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裴舒羽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她转回身,重新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博尔赫斯的迷宫里。
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一个章节结束,大家停下来喝水。
空气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裴舒羽看着对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
她轻声问:“刚才在看什么?”
许池正端着咖啡杯,闻言动作一滞。
陈婉看了一眼许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契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艳后的兴奋说道:“许池,你也看到刚才外面站的那个人了吗?”
许池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难得带了点好奇,“是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
“很高,”他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对对对!”陈婉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那种气场完全不像是在读书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往我们这边看。”陈婉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可能是吧。”许池想了想,“不过他站了会儿还是一个人走了。”
陈婉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不定也不是等人呢,他也就看了没多久,有点奇怪。”
“不过长得真的挺显眼的,舒羽,你没看到吗?”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荒谬的预感,她问:“他站在哪里啊?”
陈婉抬手,指尖点在玻璃上。
“就在那边,”她指引着方向,“石拱桥下面的那棵柳树旁边。”
裴舒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恰好是落地窗边框的死角。
一道厚重的黑色金属窗框将那个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像是一道人为的屏障,让她错过了哪怕只是一秒的对视。
她转过身,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视线越过阻碍,终于看清了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
只有垂落的柳枝在风里晃动,扫过泛着白光的水面。
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两个人,手指抓着椅背。
“抱歉,”裴舒羽的声音不太响,但是透露出不合时宜的急切,“我能不能出去看一下?”
“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但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陈婉看着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快半个小时了。”她说,“大概早就离开了。你......还要去吗?”
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去追逐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十分钟的影子,是一件毫无逻辑且徒劳的事情。
但裴舒羽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抓起背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风里。
湖边的风比街上要大,带着还没回暖的水汽,吹乱了她的头发。
裴舒羽没有理会,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地穿过草坪,走向那棵垂柳。
一边走,一边拿出了手机。
指尖有些凉,她按下了置顶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毫无回应的盲音。
紧接着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舒羽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打不通。
他可能在飞机上。
在万米高空切断了与地面的所有联系,正飞往下一个繁忙的时区。
裴舒羽没有停下脚步,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滑动,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裴凛说过,如果联系不上他,就联系陈秘书。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嘟嘟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裴舒羽在湖边转了一整圈。
柳枝被风吹得乱晃,扫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没有理会,目光在垂柳下、石桥边、长椅旁一一扫过。
没有。
她又快步走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多是普通的私家车,也有几辆学生开的跑车。
裴舒羽的视线在车阵中穿梭,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或者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很高。他穿着那种剪裁利落、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站在人群里时,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仅是因为身高的优势,更是因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肃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