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试图以此换取十五小时飞行后应得的睡眠。
但睡意始终盘旋在眼皮之外。
裴舒羽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只要一闭眼,万米高空的失重感就会重新袭来。
身体明明已经陷在床垫里,感官却仿佛还在漂浮。
她重新睁开了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拿上自己的小兔子玩偶,她踩在地毯上,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次卧的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雪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裴舒羽屏住呼吸,目光投向了走廊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裴凛的主卧。
她走了过去,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很淡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属于酒店的香薰,只属于裴凛个人,让裴舒羽感受到一阵安定。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光线昏暗,床铺已经整理过,平整而没有褶皱。
裴舒羽走了过去,绕到了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的一小块,把自己塞了进去,躺在枕头外侧的一角,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小兔玩偶。
漂浮的失重感消失,她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半,裴凛准时回到酒店,等待下一场电话会议,同时单纯地想要确认一下那个说“有点困”的人现在的状态。
刷卡进门,套房里静悄悄的。
裴凛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风衣外套,挂在玄关,然后放轻脚步,走进了次卧。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显得有些凌乱。裴凛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因为没有在房间里看见人而产生慌乱,推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轻轻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落向床上,宽敞的大床内侧角落,被子隆起一个不是很大的弧度。
裴凛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垂下眼。
裴舒羽把自己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没有睡在床中央,有点别扭地挤在枕头和床头的夹角里,手里紧紧抓着那只她不管到哪里都要带着的小兔子玩偶。
他慢慢地俯下身,发现裴舒羽的呼吸很沉,很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防备,很安心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裴舒羽第一次喝醉的那天,也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占据了他的床,抓着他的手腕,用脸颊蹭他的手背,像是一个并不真的带来威胁的、柔软的闯入者,在他的领地里留下了温热的、甜腻的呼吸。
第二天,佣人按照惯例,撤走了所有床品。
被弄皱的床单,沾染了气味的枕套,都被送去清晰、烘干、熨烫,然后换上崭新的,洗涤剂气味的织物。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每当裴凛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空间,他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裴舒羽留下的印记渗进了床垫的纤维里,渗进了空气的尘埃里,即那个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从未消失。
裴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舒羽随着呼吸有规律地颤抖着的睫毛。
裴舒羽没有被惊动,仍然睡得很沉。
他就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和嘴唇。
“......唔。”
裴舒羽终于皱起眉,发出一声不太满意的哼声,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裴凛立刻收回了手,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确定裴舒羽没有真的醒来,才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裴舒羽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来。
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发生了变化,下午四点的眼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拉住床单的一角,用力展平,手掌一遍遍抚过那些细微的褶皱,直到棉质的面料重新恢复平整。
她拿起那个枕头,拍松,放回原位,又调整了角度,试图让它看起来像从未被人触碰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审视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抱起掉在床上的玩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主卧,带上了房门。
她在浴室里洗了一把脸,换下那套已经有些皱的睡衣,穿上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厚外套。
时间还早,距离裴凛说的八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决定出去走走。
裴舒羽走出酒店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她在房间里积攒的那些缱绻睡意。
她没有走远,只是沿着苏黎世湖畔慢慢地走。
夕阳正在下沉,湖面被染成了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远处雪山的顶端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金光。
很多白色的天鹅聚集在岸边,将头埋在翅膀里休息。
路灯已经亮了。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跑步者和遛狗的老人。
裴舒羽站在湖边,看着有轨电车在大街上方驶过,车厢里亮着暖黄的灯,像是一个个移动的、温暖的盒子。
她是一个异乡人,没有地图,也不懂德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慌。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楼里,有一个人正在开会。
而在这个夜晚正式开始的时候,她可以回到那个能看到雪山的房间,和他一起吃晚餐。
裴舒羽在外面逛了一个小时,直到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才转身回到了酒店。
学校的课程系统里还有一个小测需要完成,截止时间是今晚。
做完小测,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还没看完的诗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裴舒羽靠在床头,她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视线总是无意识地飘向墙上的挂钟。
七点。七点十五。七点二十五。
七点半。
玄关处传来了“滴”的一声电子锁响动,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舒羽立刻合上了书,从床上下来,趿拉上拖鞋,跑出了卧室。
裴凛站在玄关处,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不过很快地消失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看了看她的衣着,问:“醒很久了?”
“下午醒的。”裴舒羽说,“出去走了走。”
裴凛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低头,问她:“饿了吗?”
裴舒羽点点头。
“想吃什么?”裴凛又问,“当地菜,可以吗?”
裴舒羽一无所知,她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了解这座城市,看着裴凛略带疲惫的眼睛,不想让他再费心思考或者去太远的地方。
“可以的,”裴舒羽说,“近一点的就好。”
裴凛就说“好,去换衣服吧”。
裴舒羽穿上外套,换好鞋,和他一起出了门,餐厅就在酒店后面的巷子里,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晚餐之后,他们在街道上走了一小段路。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古老建筑的灯火。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闷而悠远,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裴舒羽把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叠,又分开。
裴凛走在她身边,步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牵她的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隔着厚重的衣物,传来一点微弱的触感。
“冷吗?”他忽然问。
“不冷。”裴舒羽摇摇头。
她确实不冷,刚吃过热的食物,身边又有他在,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让她觉得很舒服。
裴凛没再说话。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天鹅在睡觉,白色的羽毛在黑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裴舒羽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裴凛站在她身边,大概没在看天鹅。
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他。路灯就在他们头顶,光线洒落下来,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裴凛。”裴舒羽叫了他的名字。
裴凛的眼神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裴舒羽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说:“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裴凛垂眸看向她抓着衣角的手指,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有点冷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对她说了“好”。
然后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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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想到裴总的后退会让大家觉得崩人设,他事实上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呢,在章节的最后我也提到,爱也会让人变得不勇敢。
而且我认为,最后这一步还是要由我们的舒羽来踏出,因为她是一只变得非常勇敢的小兔子!
第45章
直到真的握住裴舒羽的手的时候, 裴凛才对自己得到的一切有了一些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