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已经在告诉裴凛答案。
裴舒羽的手很柔软,裴凛不敢握得太用力, 骨架纤细,蜷缩在他的手心, 开始有点凉,不过很快地温热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中产生的满足的感觉,比今天在瑞银总部,看着那位难缠的首席投资官最终在他划定的溢价范围内签下认购协议, 并拿到超额覆盖的订单数据时,要胜很多倍。
近似于今天下午看见裴舒羽蜷缩在他的床的角落里,睡得很沉的样子的时候。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陌生的饱胀感,如同一个气泡正在慢慢膨胀,挤压着他的肋骨,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并不讨厌的窒息感。
一直到回到住处的时候, 裴凛才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掌心里那点软绵绵的温热在抽离的瞬间迅速冷却,空气重新填满了指缝。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垂回身侧。
玄关处, 他帮裴舒羽挂好了外套,裴舒羽站在原地, 换了拖鞋,没有急着躲进自己的房间, 仰头看着他。
裴凛就问她:“过来的事情, 有和别人说吗?请过假吗?”
“......嗯。”裴舒羽小声说,“和林悦说了,让她帮我照顾雪球和请假。”
裴凛继续问:“和秦女士说了吗?”
裴舒羽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怎么说, ”她低下头,接着说,“还不敢告诉妈妈。”
裴凛还记得最初,他第一次干涉裴舒羽的生活,逼她分手的时候,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有没有和家人说过,有没有考虑好。
此时此刻,他看着裴舒羽躲闪的样子,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
他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像无理取闹的为难,但还是说了:“不敢为什么还要来。”
裴舒羽重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他的衣领上,告诉裴凛的答案是“因为很想你呀”。
还埋怨一样说裴凛:“你回来也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不敢。”
“嗯,”裴凛承认,“怕你是喝醉了,打错了,也怕你醒了,就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喝得那么醉吧。”裴舒羽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小声反驳,“......就喝了不到一瓶啤酒。”
裴凛说:“你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就喝得很少。”
“我去泡蜂蜜水,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占了我的床。”裴凛平静地叙述,“我叫你起来喝,你抓我的手,把我认成你妈妈,要我抱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像有点不悦地指出:“你都不记得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舒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好像想制止裴凛,又不知道应该反驳哪一句。
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会吧。”
“我有证据。”裴凛说。
裴舒羽在他作势要出示之前说了“不要说了”和“我以后不喝酒了”。
好像变得很懊恼,鼓了鼓嘴,又大声一点重复了一遍:“我以后真的不喝酒了。”
裴凛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件挂在衣柜深处的、袖口沾了一点模糊唇膏印的衬衫。
这是唯一的物证,但他并不打算拿出来作为呈堂证供。
见她急得脸红,裴凛便顺势接受了她的保证,说“好”。
他又问裴舒羽:“为什么会想我。”
又是一句追问。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裴凛为什么说这些几乎幼稚的话。
他反复追问这些她觉得自己已经用行为回答过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不敢确信。
其实裴凛的问题很好回答。
比下午那场复杂的西语小测要简单得多。
裴舒羽知道答案。
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他曾经对她无声地诉说过很多遍。
裴舒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他。
“其实我胆子很小的。”她轻声说。
裴凛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躲了你很久。”裴舒羽因为自己要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又轻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在机场里给你一个拥抱,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来得有点慢,回答得有点晚。”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不高兴。”
裴凛低头看着裴舒羽,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怪她的意思。
他拥有的很多,现在给裴舒羽的都是力所能及的,愿意的东西,但是裴舒羽拥有的很少,交给他的就是全部。
这种认知让裴凛感到一种沉重的、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责任感,他认为自己必须永远、永远珍惜。
可能是被裴凛的目光鼓励,裴舒羽继续告诉他:“想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声音很轻,但还是足够清晰。
“我也喜欢你。”
在这一刻,裴舒羽终于补上了那个风雪夜没能说出的答案:“你问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裴凛抬起手,托住了她的脸侧,拇指的指腹压在她柔软的唇上,碰到了她总是咬的地方,现在那里有一点充血的红。
而后他俯下身,阴影与气息笼罩了她,但在呼吸交缠的距离停住了。
“可以吗?”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克制的询问。
裴舒羽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
下一秒,阴影彻底覆了下来,裴凛吻了她。
开始只是碰了一下,但是有点重,唇肉被挤压在齿列上,像是在签署一份终身且不可撤销的合同,盖章的力道让人发痛。
然后他稍微退开了一些。
两人的唇分开了几厘米,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裴凛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神。
玄关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裴舒羽再次觉得难以呼吸。
裴凛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截然不同。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裴舒羽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极其小心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磕碰到身后坚硬的柜门。
动作变得很慢,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怀里的人太轻了,骨架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嘴唇也极为柔软。
裴凛克制着本能的掠夺欲,没有用力碾磨,只是用唇瓣极轻地贴合、摩挲,含着她的唇珠,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吻得很轻,好像怕碰坏了她一样。
裴舒羽的背靠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腿有些发软,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
她本能地抬起手,抓紧了他衬衫的领口,指尖用力到发白,将那挺括的面料抓出了褶皱。
漫长的亲吻结束,裴凛终于松开了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带着尚未平复的滚烫。
抱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我爱你”。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感受到恐慌,也没有觉得这是某种沉重的负担,只是有点笨拙地回抱了他,思考自己这个含蓄的回答,裴凛能不能懂,还会不会再有点幼稚地追问。
裴凛没有追问,他的手臂力道放轻了一些,但仍然环着她的腰。
“打算待多久?”他问。
裴舒羽没能马上回答。
她买的是单程票,来的时候只想着“要见到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返程,也没有计算过具体的归期。
“......不知道。”她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后天早上,我要去法兰克福。”裴凛说,“在那里待两天,签完欧洲区的最后几份协议。”
“然后飞纽约,路演的最后一战在波士顿,整个北美的行程大概需要一周,之后,还要去旧金山完成最后的定价流程。大概十天之后会会温华。”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现在是三月底。如果裴凛还要辗转十天,那意味着他们要分离到四月上旬。
对于刚刚确认关系的恋人来说,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期限。
但她很快想起了学校的日历。四月初,温华大学会有几天的复活节假期,就在下周。
裴舒羽的手指在他的衣角上轻轻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那我后天回去。”她仰起头,看着裴凛,“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课要上,不能一直跟着你。”
裴凛垂眸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裴舒羽抢先了一步。
“但是,”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点刚建立起来的勇敢,“下周是复活节假期。”
“那时候,你的行程进行到哪里了?”她问得很认真,“如果是纽约或者波士顿......我就自己来找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