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偶尔会有轻微的颠簸,但他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松动分毫。
似乎在用这种沉默的、却又绵长的牵连,极其隐晦地表达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不舍。
这一路短得仿佛只有几次呼吸的功夫,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安检口外。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裴舒羽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裴凛。
安检口人来人往,广播声、交谈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那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裴凛似乎看穿了她的强撑。
他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她,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一个很用力、很紧的拥抱。
“回去之后,好好上课。”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平稳,“不用担心我。”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嗯。”裴舒羽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
裴凛松开她,抬起手,最后帮她理了理衣领和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去吧。”
裴舒羽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没忍住,又回过头。
裴凛还站在原地。
他在熙攘的人群中是那样挺拔而醒目,像海流中沉默的灯塔,看见她回头,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穿过了嘈杂的人声和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裴舒羽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她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很努力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将那个寒冷的、有着阿尔卑斯山和他的城市留在了身后。
回到温华的时候,正是傍晚。
温华仍然是雨季,细雨蒙蒙。裴舒羽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那种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吗?]
裴舒羽站在到达层的出口,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刚落地。] 她回复道。
回到那间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放下行李箱,第一时间走到了窗边的矮柜前。
恒温箱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听到动静,那团白色的毛球动了动,从角落的软垫上探出头来。
雪球看起来很好。
林悦把它照顾得很尽心,食盆里的草是满的,水壶也是满的。
看到裴舒羽,它耸动了几下鼻翼,然后迈着短腿,扒在了亚克力板上,站了起来。
裴舒羽的心软了下来。她打开箱门,伸手摸了摸它温热柔软的脊背。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她从旁边的罐子里拿出一颗红色的草莓冻干,递到雪球嘴边。
雪球立刻“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裴舒羽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拿出手机,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雪球拍了一张照片。
把照片发给了裴凛。
[到家了。雪球在吃草莓。]
那边没有秒回,大概正在忙碌,或者在飞行的途中。裴舒羽并没有介意,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个雨夜并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裴舒羽回到了学校。
温华的雨还在下,教室里的空气湿漉漉的。
林悦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说:“怎么样?苏黎世好玩吗?见到人了吗?”
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书包拉链拉开,在一堆厚重的专业书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纸袋,递到了林悦面前。
“给你带的。”她小声说,“是在一家手作店买的,觉得你会喜欢。”
林悦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个做工非常精细的彩绘木质小挂件,画着苏黎世的尖顶小房子和蓝色的湖水。
“好可爱!”林悦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转头,看见裴舒羽的脸已经一片绯红,瞬间明白了答案。
她没再追问裴舒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裴舒羽面前:“拿着。这是你不在的这两天,文学批评课和西语精读的笔记。重点我都用红笔画出来了,教授说下周有个随堂测验,你赶紧补补。”
裴舒羽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看着好友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悦悦。”
接下来的两天,裴舒羽几乎是住在图书馆里的。
温华的雨季总是断断续续,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把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裴舒羽试图用忙碌来填满等待的时间。
直到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复活节假期正式开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难得放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航空公司的邮件提醒,紧接着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票已经出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我在纽约等你。]
裴舒羽看着屏幕,温华到纽约,直飞只需要五个多小时。
不需要像去苏黎世那样跨越半个地球,也不需要漫长的转机。
这一次,她只需要睡一个午觉的时间,就能跨越整个大陆,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繁华的东岸城市。
去见那个即使身在喧嚣的华尔街,也会在深夜看雪球吃草莓视频的人。
这次他们住在中央公园附近,裴舒羽是下午到的,来接她的是司机。
她在房间里倒了一会儿时差,一个人吃了晚餐,接近九点的时候,裴凛才回来。
今天见到的裴凛似乎有一点奇怪。
并不是行为上的,他和之前工作完回来时一样,在玄关处就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用称得上表达想念的方式轻轻吻了她,然后在沙发上,任由裴舒羽靠着他,准备明天的工作。
只是在很多次裴凛看向她的时候,裴舒羽都感觉到他在欲言又止。
一直到裴舒羽一边读书一边因为时差而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你的房子租期签到了什么时候?”
裴舒羽的睡意散了一些,茫然地“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一年。”她回答,“签了一年。”
“违约金多少?”裴凛问。
裴舒羽这才明白他一直想说的是什么。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向裴凛的下巴,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搬回去?”
裴凛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住过的客房,我让人锁起来了。没有动过,东西都在原位。”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小声说出了顾虑:“但是......如果现在就退租搬回去的话,很难和妈妈解释的。她会觉得很奇怪。”
裴凛的眉心极轻微地折了一下,显然对“不能立刻搬”感到一丝不悦。
但他很快给出了折中的方案:“可以不退租,你可以随时回去住。”
裴舒羽还是有些犹豫,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一些,看着她纠结的神色,他毫无负担地利用了那只兔子,说:“而且,雪球也应该带到雪松湾。”
“它有过肠胃停滞的病史,是高风险体质。你白天要上课,还要做家教,没办法时刻盯着。”
“雪松湾有佣人,我也装了监控。”裴凛列举了所有客观优点,“把它接过去,随时有人照顾它,关注它的健康状态。”
很迂回的方式,但意思很明确:无论是为了兔子,还是为了别的,希望裴舒羽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裴舒羽问。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细微地颤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握。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阵曾经有过的,细密的酸楚。
现在的裴凛是很好,好到让裴舒羽常常觉得不真实,但她没有办法不去想在冬天突然消失的那个裴凛,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切断联系,将她一个人留在空旷的主宅,留给她沉默和等待。
那时,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始做家教,决心托着行李箱离开。
理智的裴舒羽愿意相信裴凛不会再转身离开,将她留在原地。
但是脆弱的,没有安全感的,胆小的裴舒羽,希望自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去处,像是一只蜗牛始终需要自己的壳。
裴凛看着裴舒羽垂下的眼睫,没有逼迫她作出决定,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说:“好。”
“你可以慢慢想。”
第47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