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的神色却很淡然,闻言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淡地问:“什么事。”
“你说呢?”
沈亦和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敲钟当晚的庆功宴。”沈亦和开始罗列罪状,“那可是纽交所主席都在场的局。你倒好,就在还有五分钟开场的时候,让助理跟我说你要去赶飞机,然后人就没影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问我你去哪了吗?”
沈亦和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拿着酒杯,跟那一屋子的投资人、媒体、还有交易所的高管解释,说我们的CEO身体不适、突发急症、不得不提前离场。”
裴凛那天对裴舒羽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裴舒羽下意识地在桌下伸手,轻轻拽了拽裴凛的衣角,内心有一点愧疚。
裴凛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抬起眼,看着沈亦和,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不是处理好了吗。”
“那是当然。”沈亦和哼了一声,“毕竟这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凛,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转头对裴舒羽说:
“舒羽,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一直都这样。”
“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就是。”
沈亦和开始翻旧账:“那时候我们总有些必要的商业竞赛社交局,或者派对。明明他是那个拿了奖、大家都想认识的核心人物。”
“结果呢?只要稍微那个场合吵一点,或者是有人开始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我就一转头,人没了。”
“不管是兄弟会的派对,还是颁奖礼后的酒会。”沈亦和摇摇头,“他永远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一个。每次都是我在后面给人赔笑脸,编各种理由给他打圆场。”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餐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冷硬的线条。几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那种冷肃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内敛。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学校咖啡馆里,那几个男生看着直播时的议论。
他们说他是“传奇”,是“AI”,是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哪里都不去的怪人。
裴舒羽看着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二十岁的裴凛。
他大概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站在喧的宴会厅边缘。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和急于攀附的人群,但他游离在热闹之外,对那些虚伪的寒暄毫无兴趣。
他会因为周围太吵而轻轻地蹙眉,然后低头看一眼腕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更感兴趣的可能是......像他书房里那个工作台一样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效社交上。”裴凛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确实。”沈亦和冲他假笑了一下,挖苦他,“相比之下,你前段时间突然从伦敦飞回温华,只为停留三小时,肯定更有效。”
裴舒羽听得脸都要埋进盘子里了。
裴凛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当然”。
然后目光又落回裴舒羽身上,看着她低着头把已经切得很小的牛排切得更小,说:“收益很高。”
第50章
沈亦和对“收益很高”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决定向裴舒羽揭露更多关于裴凛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舒羽,你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 大学的时候,他在工学院的评价呈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其实不少人说他有点怪。”
沈亦和回忆起往事,语气里颇有几分怨言。
“那时候,他在学校也算有名,不过得到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
“有个女生为了追他特意去图书馆堵他, 假装请教问题。”沈亦和看了裴凛一眼,又憋不住笑了,“结果他看了一眼人家手里的题,说了一句‘这种基础问题建议重修微积分’,然后就走了。”
“真的,直接搬着电脑和书走了, 换了个角落的位置继续算他的模型。”
裴舒羽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知道裴凛不近人情,但这也实在太......
她下意识看向当事人。
“那道题确实很简单。”裴凛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 平淡地补充注脚, “浪费时间。”
沈亦和摊了摊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你看, 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一致认为,这辈子能和他结婚的, 大概只有实验室里的风洞模型。”
“但是, ”沈亦和的话锋一转,有些感叹,“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他这种性格, 偏偏运气好得离谱,创业路顺得简直像开了挂。”
“裴凛是不是带你去过银溪?”他忽然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有着雪山、缆车和玻璃小鸟的地方。
“那里不仅是度假胜地,也是AuroraS的起点。”
沈亦和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大四那年冬天,我们刚开始创业,听说一位很难搞的天使投资人在银溪滑雪。”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份还在纸上的计划书,连像样的样机都没有。”
“我们买不起缆车票,就在山脚下的出口堵人。天冷得要命,我们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
裴舒羽的心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在银溪的暴雪,那样的冷,他当时是怎么度过的?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人出来了。”沈亦和指了指裴凛,“这家伙走上去,既没有寒暄,也没有推销。他只用了十五分钟,拿那份全是公式和数据的草稿,给对方讲了一通关于流体力学和电池能效的构想。”
“那投资人本来很不耐烦,结果越听越认真。最后,就在那个漏风的滑雪场休息室里,也没签合同,就在一张餐巾纸上给我们写了个联系方式和数字。”
“那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沈亦和感慨道:“那是奇迹。从那之后,AuroraS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顺风顺水,一直走到今天,竟然还上市了。”
裴舒羽转过头,看着裴凛。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是很淡的,仿佛沈亦和口中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拿着草稿纸说服投资人的热血创业者不是他一样。
在银溪的时候,裴凛对这段很多人都会称为“辉煌”的往事只字未提,他只是带着她逛了小巷,陪她看了玻璃小鸟,听她讲了原住民的故事。
裴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低声问:“怎么了?”
裴舒羽摇了摇头。
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去,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裴凛反握住裴舒羽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
他并没有因为那段创业史而流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反驳沈亦和的调侃。
他只是说:“我的运气一直不错。”
像是谦逊,又像是真的这样认为。
裴舒羽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记忆随之被拉回那个暴雨的深夜,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长椅,还有手术中的红灯。
那时她浑身湿透,在绝望中轻微地颤抖,裴凛捧着她的脸,笃定地告诉她:“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好像那场决定了他商业帝国起点的等候,和陪她在深夜等待一只小兔子生还的时刻,没有什么分别。
在他独特的价值排序里,需要的运气,事实上是一样的。
裴舒羽的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浸泡其中,又酸又涨。
桌子底下,裴舒羽握着裴凛的手收紧了一些。
“嗯。”她附和了一句,“让我的运气都变好了。”
毕竟裴舒羽以前,真的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人。
从小到大,便利店的抽奖她从来没中过;出门没带伞的时候一定会下雨;连第一次满怀憧憬地来到温华,行李箱的轮子都会坏在车站大厅,让她在人来人往中狼狈不堪。
命运好像总是喜欢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给她设置一些毫无道理的障碍。
裴舒羽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会被好运绕道而行的人。
但遇到裴凛之后,确确实实,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餐结束,裴舒羽又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小猫也吃饱了,慵懒地瘫在地毯上,任由她揉捏白色的肚皮。
直到裴凛走过来,看了看表,提醒她该回家了。
回到雪松湾,生活逐渐步入了某种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吞的轨道。
不过裴舒羽在这种生活中,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幸福。
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出租屋,裴舒羽还是每周会去一次,给窗台上的花换水,擦拭积了一些灰尘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