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个月交房租的日子,她收到了房东发来的短信。
[裴小姐,房租已经收到了。那位裴先生一次性付了一年的,合同我们也重新签过了,您安心住。]
裴舒羽拿着手机,去书房找裴凛。
裴凛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她的询问,抬起头,说:“是我要你搬回来,额外的损失应该由我承担。”
他说的理所当然,裴舒羽却有些不高兴,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金钱上的馈赠。
她看着裴凛,鼓了鼓嘴,很小声地说:“......那我是不是应该付住在这里的房租?”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裴凛把手上的报表放下了。
他看着裴舒羽,从书桌后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迈步走到裴舒羽面前,垂眸看着她。
在他的表情里,裴舒羽能轻易地分辨出几分不悦。
不过她没有退开,抬起头和裴凛对视,眼睛睁得很圆,又显得很倔。
两人僵持了片刻。
裴凛看着她,不悦淡去了很多,又变得有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低下头吻了她片刻,低声说:“你少做点家教,就算是付房租了。”
不过裴舒羽并没有听他的。
因为不久后一个周末的午后,她和林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商场。
商场的中庭挂着巨幅的珠宝广告,模特的手指修长,戴着一枚设计极简的素圈戒指。
并不是什么求婚钻戒,也没有夸张的宝石。
那是一对情侣对戒,吸引裴舒羽注意的却不是女款,而是男款。它是冷银色的,戒圈外侧有一道很细的、不规则的切面,像是一道被冰雪划过的痕迹。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枚戒指,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裴凛的手。
总是握着笔,方向盘,或者电脑,也会拉着她的手,触摸她的脸颊或是其他地方的手。
裴凛的手上除了必要的腕表,并没有任何装饰。
“怎么了?”林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买戒指?”
“......有点好看。”裴舒羽小声说。
她拉着林悦走进了柜台。
柜员拿出了那对戒指。裴舒羽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内侧的标价。
她在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再认真工作,攒两个月,她就能买得起这枚戒指了。
“我想买这个。”她对林悦说。
“送给裴凛?”林悦挑了挑眉,“不是吧,求婚?”
裴舒羽的脸红了,立刻摇头:“不是......就是,送给他。”
不是求婚,也不是什么契约。
只是她想送给他一样东西。一样用她自己的劳动、她自己的时间、实打实地换来的东西。
想在那双手上,留下一个属于裴舒羽的、小小的标记,比如一枚和裴舒羽成对的戒指。
告诉他,虽然她拥有的很少,但她也想给他一点什么。
“包起来吗?”柜员问。
“不。”裴舒羽看着那枚冷银色的指环,摇了摇头,“我过两个月再来。”
她需要再攒一攒。
走出商场的时候,裴舒羽并没有觉得沮丧。相反,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因为她有了一个秘密的目标。
她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周末或者工作日的晚上并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裴凛对此还是有一些不满,这种不满是无声的,像温华阴雨天里积聚在云层里的低气压。
体现在他看着她眼下那点淡淡青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体现在他越来越频繁地亲自来接她下课。
周五的傍晚,四月中旬,温华漫长的雨季终于到了尾声。
雨丝变得很细,落在挡风玻璃上,不再需要雨刮器频繁地摆动。空气里那种黏腻的湿冷感淡去了,多了一丝初夏将至的清爽。
裴舒羽坐进副驾驶时,掩饰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周学校里的课很满,还有三个晚上的家教,几乎是在连轴转。
裴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腹在裴舒羽眼底淡淡的青色蹭了蹭。
裴舒羽没有躲,半闭着眼睛往他手心里倒。
裴凛接住了她,低声问:“很累?”
“......有一点。”裴舒羽诚实地说,“不过熬过这一周就好啦。”
裴凛看着她,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舒展。
他对这种“以健康换取金钱”的低效劳动非常不满,尤其是在他完全有能力提供更好的资源的情况下。
“把家教辞了,好吗。”他问。
裴舒羽睁开眼,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听见裴凛接着说道:“如果你需要实习经历,或者需要赚钱。AuroraS的海外公关部和翻译组都需要人。”
“只要你愿意,明天就可以去报到,工资会按照实习生的标准发放给你,工作时间可以根据你的上课时间协调。”
这是一个对任何大学生来说都无法拒绝的Offer,也是裴凛能给出的、最直白的照顾。
裴舒羽完全能理解裴凛提出的邀请,也因为他的提议而感动。
但是......如果去他的公司,领着他发的薪水,再用这笔钱去给他买礼物,这就好像是一个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那枚戒指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购买戒指之后的家教工作,确实可以减少一些,等到大二,裴舒羽也有信心拿到助教的工作,不必像现在这样奔波。
所以她对裴凛说:“我已经和家长说好了,会带完这个学期。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嘛,突然辞职不太好。”
她看着裴凛依旧微蹙的眉头,立刻补充道:“不过......等下个月,我会推掉两个晚上的课,这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裴凛只能不太情愿地说了“好”。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在接下来的周末带了裴舒羽去他的公司。
周六的早晨,裴舒羽刚吃完早餐,裴凛就递给她一件外套。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这不是裴舒羽第一次坐这辆黑色的轿车,但却是第一次驶入位于市中心的那栋摩天大楼。
周末的公司大楼很安静,旋转门自动感应开启,大堂挑高惊人,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天光。
他们坐着专用电梯到达了顶层。
这还是裴舒羽第一次来到AuroraS的总部,也是第一次走进裴凛的办公室。
空间非常开阔,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幕墙,整个温华市的海岸线和城市天际线都在脚下铺陈开来。那种身处云端的高度,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眩晕和震撼。
办公室的陈设延续了裴凛一贯的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极度整洁。
但最吸引裴舒羽目光的,不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也不是墙上那些充满科技感的概念图,而是整整一面墙的展示柜。
柜子里亮着冷白色的射灯。
裴舒羽走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汽车模型,毕竟AuroraS是以造车闻名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占据了柜子中心位置的,并不是车。
是飞机。
但又不是她在博物馆或者机场见过的那些普通客机。
这里陈列的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概念机。
有线条极度锋利、涂装成哑光黑色的现代高超音速侦察机,机翼呈现出一种反物理的前掠姿态;也有体型庞大、背部覆盖着精密隔热瓦的航天飞机,尾部的推进器构造复杂得令人咋舌。
裴舒羽凑近了一些。
在射灯的照耀下,她发现这些模型并不是市面上那种一体成型的量产商品。
它们的每一个零部件似乎都是独立的。起落架上的液压杆、驾驶舱内的仪表盘、甚至是航天飞机货舱里折叠的机械臂,都精细到了微米级别。有些边缘还带着极轻微的、打磨过的痕迹。
裴凛走到她身后,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看这个。”他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我以为......这里会放很多车。”
裴凛的目光落在那架最大的航天飞机模型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很少见的情绪。
“大学的时候,我主攻的方向其实是流体力学和航空航天。”
他平淡地提起那段往事:“那时候做过一个关于高空飞行器气动布局的课题,模型都做出来了,那是我想做的方向。”
“那为什么......”裴舒羽问。
“因为太烧钱了。”裴凛很现实地说,“那个时候,做航空没有商业前景,如果不转型,公司活不过第二年。”
“汽车是当时的最优解。技术下放,更容易商业化,也能让公司活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裴舒羽却有一点点难过,她能想象出那个年轻的、骄傲的裴凛,是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出抉择,转身投入到更残酷、但也更广阔的商业战场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