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_冷青燃【完结+番外】(85)

  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提出了告辞:

  “公司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秦雅兰有些意外,但也知道裴凛的时间宝贵:“这么早就走啊?”

  裴凛对秦雅兰说:“不用送了。”

  然后转向了裴舒羽:“明天早上把雪球从朋友家接回来之后,我会让司机给你打电话,你下楼来取。”

  很细心地帮她对了口供。

  裴舒羽立刻听懂了。

  “好......”她乖巧地点头,“谢谢小叔。”

  裴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裴舒羽才感觉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正在收拾茶几的秦雅兰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

  “宝宝,怎么连接兔子这种小事都要麻烦你小叔?”

  裴舒羽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连忙站直了身体,脑子转得飞快,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

  “妈妈,不是我想麻烦......是因为雪球的那个笼子实在太大了。我要是自己坐地铁或者公交车,根本搬不回来,打车的话,大部分司机也不让带宠物上车。”

  秦雅兰这才勉强被说服。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的手机准时响了,是司机。

  秦雅兰从六楼的窗户往下看,亲眼看到司机将雪球的豪华笼子抬下车。

  “天哪,那笼子真大。”秦雅兰感叹着,也彻底打消了心里的所有疑虑,“你小叔说得对,这要是让你自己搬回来,非得累坏不可。”

  谎言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母亲没有再怀疑什么,也并没有露馅的可能,裴舒羽放下了一些紧张。

  这两天温华的天气好得惊人,天空是高远而纯净的蓝。

  裴舒羽带着母亲去了老城区的学院路,那里有成片的复古红砖建筑和巨大的法国梧桐。

  她们像当地来往的人一样,手里捧着热的纸杯咖啡,坐在博物馆前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鸽子在喷泉广场起起落落。

  秦雅兰很喜欢这里那种安静、疏朗的氛围,拉着裴舒羽拍了很多照片。

  之后,裴舒羽还带母亲去了温华大学。

  这两天,她没有再和裴凛见面,甚至连聊天都刻意减少了次数,只是偶尔互道一声“晚安”。

  短暂的分别,让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想念。

  但母亲在身边,暌违已久的、纯粹的母女时光,也让她感到一种温暖而心安的幸福。

  直到母亲来的第四天晚上。

  温华的五月夜晚宁静而凉爽。

  裴舒羽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已经去卧室休息了,屋子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和她翻书的声音。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舒羽下意识抬头。

  秦雅兰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

  她穿着旧款的睡衣,头发散下来,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裴舒羽的心跳瞬间失速。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看见秦雅兰手里,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在老旧公寓昏黄的灯光下,盒子显得格外精致、沉重,透露出与周围廉价家具格格不入的,奢侈品特有的质感。

  对戒的包装。

  “宝宝。”秦雅兰看着裴舒羽,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

  秦雅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现在的裴舒羽,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太让人省心的孩子。她安静、温顺,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很少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很少大声说话。

  但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丈夫去世之前,裴舒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那时候她才几岁,有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和任性。

  她会因为想吃一口街角的棉花糖,就赖在父亲的肩膀上不肯下来,揪着父亲的耳朵撒娇;也会因为新买的裙子颜色不够鲜亮,就坐在地板上蹬着腿大哭大闹,直到秦雅兰无奈地妥协,再给她买一条新的。

  裴舒羽曾经是有脾气的,是鲜活的,是知道“只要我哭,就会有人来爱我”的。

  可是后来,意外发生了。

  秦雅兰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悔恨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丈夫刚走的那两年,她自己都活得像个溺水的人,太过脆弱,没能在那场暴雨里撑起一把伞,反而需要在深夜里抱着年幼的女儿痛哭流涕,向一个孩子倾诉生活的艰难和债务的沉重。

  她亲眼看着裴舒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会为了棉花糖打滚的小女孩消失了。她的女儿变了,变成了会在她流泪时,用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然后小声说“妈妈,我不吃糖了,你别哭”的裴舒羽。

  裴舒羽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我不喜欢”、“我不需要”来伪装自己的懂事。

  这种讨好的懂事,是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茧,是秦雅兰无能的证据。

  所以后来,生活稍微好转一些,秦雅兰就拼命地想弥补。

  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裴舒羽买最好的衣服,供她读温华大学,支持她学她喜欢的文学专业。

  她想把那个有点娇气的女孩养回来,想让裴舒羽重新拥有任性的底气。

  可她没想到,裴舒羽还是背着她,学会了那些她最不想看见的隐忍。

  至于裴凛。

  对于秦雅兰来说,这是一个虽然有着亲戚之名,却实际上如同符号一般存在的陌生人。

  关于裴凛的身世。

  小镇上许多人家都沾亲带故,他是丈夫本家远房亲戚的孩子,事实上血缘已经淡薄,但是裴凛的父亲于他们有恩。

  所以当他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留下孤苦无依的裴凛时,丈夫一家义不容辞地接过了抚养的责任,将他接回了家。

  但那时候,裴凛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

  记忆里的裴凛,总是沉默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独来独往,不需要关怀,也不制造麻烦。

  因为年龄的差距,也因为裴凛那种近乎孤僻的早熟,秦雅兰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在这个家里,裴凛更像是一个暂住的、彬彬有礼的客人。

  他接受资助,然后用最优异的成绩单作为回报,仅此而已。

  丈夫去世后,裴凛也只是平静地回来参加了葬礼,然后又平静地离开,继续属于他的、注定不凡的、通往金字塔顶端的路。

  秦雅兰对他,有感激,因为他后来确实帮衬了家里很多;有敬畏,因为他现在的地位实在太高;但唯独没有那种看着晚辈长大的、热腾腾的亲近感。

  关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关系,秦雅兰有过怀疑。

  非常非常细微。

  像是一根落在厚地毯上的针,看不见,但偶尔踩上去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刺痛感。

  这种怀疑,一直到三天前的餐桌上,才真正成型。

  在裴凛提出实习的建议之后。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她的女儿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的表情,秦雅兰曾经很熟悉。

  带着点嗔怪、不满,甚至有一点点任性的瞪视。

  秦雅兰记得这个眼神。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丈夫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只有几岁的裴舒羽,也曾这样看过她。

  她的女儿曾经也是一个会撒娇的,天真的,任性的小女孩。

  而这,也是只有在面对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包容、确信无论自己怎么任性都会被原谅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

  在裴舒羽的那个眼神之后,看起来总是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裴凛,几乎没有犹豫地改了口。

  在那一刻,秦雅兰意识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

  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变得过分空旷的出租屋,裴舒羽曾经突然的搬离,圣诞夜的礼物,甚至......更早以前,女儿喝醉那天,由裴凛接通的电话。

  所有的一切,慢慢拼凑成一个秦雅兰不敢去细想的可能。

  她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裴舒羽是一个懂事、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孩,她有分寸,不会乱来。不要多问,不要做一个讨人嫌的母亲,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

  像是一个明明闻到了烟味、却还要强迫自己相信家里没有着火的人,秦雅兰度过了几乎坐立不安的三天,拙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今夜,她有些睡不着,记得裴舒羽曾说过雨季潮湿,想帮她整理一下过冬时穿了的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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