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底下的羽绒服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丝绒盒子。
首饰盒。
秦雅兰在窒息中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明显是情侣款式的戒指。
两枚即使不用试戴也能看出来的、尺寸悬殊的冷银色戒圈,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第55章
裴舒羽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但审判并没有降临。
秦雅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动作很轻,她把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重新放回裴舒羽冰凉的手心, 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坚定地抱住了她。
怀抱很暖,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陈旧而安心的洗涤剂香气。
“对不起,宝宝......妈妈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冬天穿过的衣服。”
秦雅兰的声音还带着轻微地颤抖, 她的身体也是。
裴舒羽握紧了手里的戒指盒,艰涩地开口:“妈妈......我......”
秦雅兰没有要求裴舒羽解释,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裴舒羽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样,不断地用手抚摸她的头发。
抱了很久以后, 她才轻轻开口, 说:“戒指很漂亮,怎么没送出去, 还藏着这里?”
裴舒羽就明白, 母亲已经全部猜到了。
但她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制止她。
她用一种溺爱的沉默, 全盘接受了。
“妈妈,你前几天给我打电话, 说你在车站, 马上到家的时候.......”裴舒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正在专柜买它。”
秦雅兰愣了一下, 随即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原来是因为妈妈,才把它藏起来不敢送吗?”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默了默,小声说,“也不是吧。”
秦雅兰稍微退开了一些,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终于问:“在一起......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两个月吧。”裴舒羽说。
秦雅兰看着裴舒羽的眼睛,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但是都没有说,只是又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牵住了女儿的手,说:“宝宝,不管怎么样,妈妈只希望你高兴。”
她的声音很低,说:“妈妈爱你。”
笨拙而又沉重的爱。
它曾经存在于帕德镇潮湿发霉的墙角里,存在于中学逼仄的宿舍床铺上,存在于无数通报平安的电话电流里,存在于所有含着眼泪的微笑里。
也存在于温华这间小小的、终年见不到太多阳光的出租屋里。
从裴舒羽很小的时候,到她长大成人。
秦雅兰被这份夹杂着巨大愧疚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太失败、太狼狈,所以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女儿的任何选择。
她只能牵着裴舒羽的手,握紧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迷信的希望——
她的宝宝,能不能永远永远幸福。
裴舒羽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海绵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慢慢地开口,发现自己也已经哽咽,有点不太清楚地说:“妈妈......我也爱你。”
秦雅兰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秦雅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对裴舒羽说:“要是定下来的话,回家一趟,和你爸爸也说一声吧。”
裴舒羽怔了一下,随即乖顺地点头,轻声说:“好。”
戒指盒被重新放进了袋子里,放在卧室能上锁的抽屉里。
裴舒羽终于不再纠结什么时候将戒指送出。
等母亲离开后,回到雪松湾的时候,她就会送给裴凛。
她已经拥有了全部的勇气。
这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是一场温和而绵长的梦。
秦雅兰是在下午离开的。
她在进站口抱着裴舒羽嘱咐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鸣,裴舒羽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因为怀揣着即将送出的秘密,而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夜幕降临时,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初夏的夜晚风还是有些凉,车门打开,车厢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连带着裴凛身上那种干燥、沉稳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裴舒羽。
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秦女士走了?”裴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嗯。”裴舒羽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靠在真皮座椅上,“下午走的。”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流动的街景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裴凛侧过头,目光落在裴舒羽膝盖上一直紧紧护着的丝绒袋子上。
“那是什么?”裴凛问。
裴舒羽低下头,手指摩挲了一下袋子的边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亮晶晶的。
“是给你的。”她说。
裴凛愣了一下,视线在纸袋和裴舒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给我的?”
“嗯。”裴舒羽很认真地点头,声音软糯,“之前说过的......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礼物。”
裴凛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袋子:“是什么?让我看看。”
裴舒羽却像只护食的仓鼠一样,迅速地把袋子往怀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现在不行。”她红着脸拒绝。
裴凛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裴舒羽抱着纸袋,声音小小的,却坚持着自己的仪式感,“要等到家才能看,我来送给你。”
这里是车上,前面还有司机,窗外是嘈杂的车流。
不够郑重,不够安静。
“真的不能现在看?”裴凛又问了一次,好像真的很想知道裴舒羽要送什么给他,“看一眼。”
“不行。”裴舒羽摇摇头,把袋子抱得更紧了,“回家再给你。”
裴凛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有动摇的可能。
车厢内光线不算很亮,但是裴舒羽的眼睛很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执着,让等待变得难熬。
确认无果后,他无奈地回头,催促司机开快点。
车程被缩短了十分钟,裴凛等待的时间也少了十分钟。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射在地板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合上,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初夏夜的风声、车流的喧嚣,以及即使在深夜也依然忙碌的世界,彻底隔绝在门外。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刚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子上,还没来得及换鞋,身后就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嗓音。
“现在可以看了吗?”
裴凛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外套都还没有脱,语气里很少见地带着一点急切。
裴舒羽转过身。
裴凛果然在看着她,让裴舒羽的心跳又变得很快,她想到自己要送出的礼物,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不过很小声地应了。
“嗯......”
她将手指探入深蓝色的丝绒袋子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方棱角,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
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在掌心摊开,质感沉郁而复古,像是捧着一颗并不起眼、却又沉重无比的星星。
裴舒羽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她按开搭扣,随着一声极轻的“啪”,盖子弹开。
银白色的素圈静静地躺在软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钻石或繁复的花纹,却折射着头顶流淌的灯光,泛着冷冽而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牵住了裴凛垂在身侧的手。
裴凛的手很好看,宽大、干燥,指骨分明,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掌心有着薄薄的茧。此刻被她温软的手指握住,他便极其顺从地摊开掌心,任由她摆布。
裴舒羽从盒子里取出了那枚大一号的男戒。
金属圆环抵住了他的指尖。
裴舒羽有些难以呼吸,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静谧,她听见裴凛不算平静的呼吸声。
她推着那枚指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过他的指腹,越过有些突出的指节,最后,那枚银色的圆环严丝合缝地停留在他的中指根部。
不大不小,刚刚好。
裴舒羽没有松开手,依旧虚虚地握着他的指尖,仰起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