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在这初夏的暖风里不可抑制地轻颤,指节泛着生硬的白。
而裴凛并没有急着推进去,而是先是用指腹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等到那一阵颤栗平息,他才低下头,神情专注,将那一圈代表着归属的金属推到底,像是给这只漂泊的风筝系上了最后的一根线。
她也仍会记得抛出捧花的时候,背对着阳光,手臂用力向后一扬。
那一束用白色风信子和铃兰扎成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白色的丝带在风中猎猎飞舞,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眼,画面定格在花束腾空的最高点,背景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翠绿的树梢。
喧嚣远去,世界在这一瞬间静音。
裴舒羽回过头,正撞进裴凛含笑的眼睛里。
他很少这样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点点纵容,一点点宠溺,还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色并没有完全暗下来,只是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暮霭。
没有安排繁琐的晚宴,裴凛在宾客散去后,甚至没有让司机开车,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座,帮裴舒羽系好了安全带。
“累了吗?”他侧过身,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侧有些凌乱的发丝。
裴舒羽摇摇头,又点点头,整个人陷在副驾驶柔软的皮质座椅里,身上还披着裴凛的西装外套。
“带你回家。”
裴凛发动了车子。
并不是任何一处过去裴凛的房产,而是他们一起挑选的新家。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驶下,穿过喧闹的城区,最后驶入了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这里位于城市的一隅,临着一片天然湖泊。
房子是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线条简洁流畅,大面积的落地窗倒映着湖光山色。
裴凛把车停在车库,牵着裴舒羽的手,穿过种满了白色蔷薇的前院。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感应灯柔和地亮起。
裴舒羽站在玄关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房子是他们一起选的,装修风格也是她定下的,但搬家和布置这种琐事,裴凛一直没让她操心,只说是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她看到了这个惊喜。
不仅仅是昂贵的家具和精致的软装,这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拼贴式的温情。
在玄关那个昂贵的胡桃木置物架上,极其突兀地摆着一只有些旧的、边缘甚至磕掉了一小块瓷的马克杯。
那是裴舒羽在那个偏远小镇的过去的家里,用了好几年的杯子。
它本来应该被扔进垃圾桶,或者遗忘在某个角落,但现在,它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视线往里延伸,客厅原本应该挂着名画的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满了照片。
有她在小镇那个狭窄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侧脸,有她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样子......有些照片像素并不算特别清晰,还有一些像是偷拍的,甚至还有一些带着噪点,但每一张都是裴舒羽,没有任何别的主角。
“这些......”裴舒羽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些相框,玻璃表面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睛。
“都是你的。”裴凛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解释,“我记得你家的照片墙,所以向你母亲要了一些照片,也自己拍了一些。”
他把那个小镇里,属于裴舒羽的一切,连同那些艰涩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的时光,全部小心翼翼地打包,搬运到了这里。
把那些属于裴舒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凑完整,然后安放在这个温暖的、明亮的、坚固的堡垒里。
而在照片墙下方的矮柜上,静静停泊着一架精密复杂的机械模型。
裴舒羽一眼就认出了它。很久以前,在裴凛那个冷清的书房里,它还只是一副裸露着管线和银色骨架的半成品。
那时她曾趁裴凛不在,好奇地趴在桌边看了很久,视线描摹过那些精巧的齿轮。
现在它已经彻底完工了,不再是赤裸的骨架,而是覆盖着流线型的金属蒙皮,泛着冷冽而完美的光泽,像一只收敛了羽翼栖息在此的钢铁飞鸟。
裴舒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外壳,有些讶异:“怎么把这个放在这儿?”
裴凛的手掌依然贴在她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笃定:“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她记得自己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裴凛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模型光洁的表面,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趴在桌边小心翼翼的身影。
“那天你走了之后,”裴凛低声道,“我在防尘罩正对着它的位置,看见了一枚你留下的指纹。”
裴舒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你都发现了啊。”
这架飞机模型的存在,让这个角落不再属于裴舒羽一个人,像是羽翼,托举起整面墙壁。
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不仅有裴凛的财经杂志和专业书籍,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裴舒羽以前搜集的那些旧书、甚至那些有点旧的漫画书。
卧室的床头,放着她习惯用的那个有点丑的抱枕,还有她的小兔子玩偶。
甚至连阳台上,都摆着几盆她以前在小镇的卧室里养得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现在被照顾得很好,换了精致的陶盆,叶片肥厚饱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裴舒羽走过每一个房间,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旧物,内心被一种酸胀的感觉填满。
并不是冷漠的样板间,或者奢华的豪宅,而是一个属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博物馆,或者城堡。
这是裴舒羽的家。
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又一次想起了她曾经看过的,关于斯阔米什人的故事。
那个古老的、流浪的民族,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片应许之地,寻找能让灵魂栖息的图腾。在漫长的迁徙中,他们忍受饥饿、寒冷和无尽的孤独,只为了寻找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裴舒羽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流浪了太久的斯阔米什人。
她背着沉重的行囊,在人世间的荒原上跌跌撞撞,遇到过很多困难,流过很多眼泪。
以前她觉得,这就是人生的常态。流浪是常态,寒冷是常态,不被爱也是常态。
直到这一刻。
“在想什么?”裴凛低声问她,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起一点回响。
裴舒羽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他英俊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到削薄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一小块随着呼吸滚动的软骨。
“在想......”裴舒羽凑上去,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在想斯阔米什人终于不再流浪了。”
“那他们找到了什么?”裴凛耐心地问她。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非常、非常的清晰。
“找到了篝火,找到了水源。”
“找到了......家。”
裴凛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声地在这个拥抱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
夜风穿过湖面吹来,经过庭院里的蔷薇花丛时变得温柔而馥郁。
斯阔米什人的部族或许仍然会在历史的风雪中继续讲述关于流亡的史诗。
他们追逐鲑鱼,追逐星辰,追逐一种确定的归属。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月亮沉入水中。
漫长的迁徙终于结束了。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会有人在暴雪中寻找火种,但裴舒羽不再需要了。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永不熄灭的炉火,和永不结冰的港湾。
不管史诗会如何续写,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名叫裴舒羽的小斯阔米什人,已经找到了只属于她的应许之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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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全文在这里结束啦^^
很高兴大家因为这个故事觉得幸福,我也因为大家觉得很幸福在这里向大家求一个五星好评!
后面还会有一个长长的if线番外,讲的是大学时代的裴凛和变成一只垂耳兔的裴舒羽,明天中午12点不见不散哦~
本章掉落20个红包!庆祝新婚快乐!
第66章
假如裴凛和裴舒羽年龄相仿, 是大学同学,没有名义上的亲缘关系。
故事发生在裴凛21岁,裴舒羽19岁的春天。
裴凛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还是裴总未完成体。
裴舒羽变成了一只弱小的,有点笨的垂耳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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