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华的雨季总是开始地毫无征兆, 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倾覆。
上一秒,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还是阴沉欲坠的铅灰,下一秒,暴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将整座城市封锁进令人窒息的潮湿里。
裴舒羽本来是想赶在闭馆前把借阅的西语词典还回去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并没有什么奇幻电影里那样绚烂的光效,仅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让心脏骤停的晕眩。
紧接着,世界在她眼前发生了剧烈的坍塌。
感觉很奇怪,地面在飞速上升。
原本触手可及的书架瞬间拔高成了巍峨的悬崖,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变得遥不可及。
身上的棉质长裙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宽大,像是一张失去了支点的帐篷, 软塌塌地罩了下来, 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黑暗中,裴舒羽试图站起来,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再听从使唤。
她想喊人,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咕咕”声。
裴舒羽从领口艰难地钻出来的时候,一道惊雷刚好劈开夜空。
借着惨白的闪电, 她在积水的玻璃倒影里看见了现在的自己——
一团雪白的、毛绒绒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耳朵很长,因为太重而无法竖立, 软绵绵地垂在脸侧, 耳朵尖端带着一点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烟灰色。
是一只垂耳兔。
极度的恐慌驱使着本能。
她不敢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因为呆在人来人往的开阔地带,她随时可能被踩到。
裴舒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
对于人类来说只是有些恼人的雨点, 对于此刻的裴舒羽而言,却是密集的、冰冷的子弹。
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带着钝痛,原本蓬松温暖的白色绒毛瞬间被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脊椎骨一路钻进心里。
世界变得太大了。
路灯高得像星星,水坑像湖泊,连路边的野草都变成了茂密的森林。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四肢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最后,她凭着求生的本能,钻进了理工学院实验楼下的一处灌木丛里。
这里有一株茂密的杜鹃花,枝叶交错,勉强能在暴雨中撑起一把漏风的小伞。
她缩在最里面的泥泞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圆球。
太冷了。
湿冷的寒意并不仅仅浮在表面,一点点钻进了骨缝里。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却又因为寒冷而变得迟缓。
她努力把两只前爪缩在胸口,试图以此留住最后一点热气。
长长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雷声。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地面跟着震动。
裴舒羽吓得浑身一抖,原本就缩成一团的身体蜷得更紧了。
她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还有不远处实验楼里透出来的、冷冰冰的白光。
那里或许有人,或许有暖气,但现在的她只是一只异类,一只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怪物。
没有人会发现她。
即便发现了,大概也只会把她当成一只被遗弃的、脏兮兮的流浪兔。
绝望和雨水一起漫上来,几乎要没过头顶。
裴舒羽吸了吸鼻子,粉红色的鼻尖在冷风中轻微耸动。
她想哭,可是兔子的泪腺似乎并不发达,她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一声细碎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雨声,由远及近。
是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的声音。
裴舒羽警觉地竖起了一点点耳朵,透过杜鹃花枝叶的缝隙,向外张望。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现在视野里。
伞下是一个很高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下颌。
路灯的光线被雨雾晕染,勾勒出他冷峻挺拔的轮廓。
脚步声在距离灌木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祈祷着自己能融化在这片漆黑的泥土里。
然而,那把黑伞倾斜了一下。
一道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视线,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了她身上。
02
几分钟前,理工大楼顶层的空气动力学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裴凛坐在显示器前,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条正在模拟风洞中流动的、复杂的绿色线条。
他在做关于高超音速飞行器边界层分离的最终模拟。
这是一个枯燥、精密,且容不下丝毫误差的过程。
空气是流动的介质,是不可控的变量,而他要做的是用公式和算法,将这种无序的混乱,驯化成最优的升力。
计算键按下,漫长的计算时间后,屏幕上的湍流模型终于在临界点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动态平衡。
数据收敛,模型并未崩塌。
裴凛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视线扫过桌角的时间显示。
20:45。
窗外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将实验室包裹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里。
他并不讨厌这种孤寂。
比起充满了无效社交和不可控情绪的外部世界,这里的逻辑要清晰得多。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付出计算,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
裴凛关掉设备,切断电源。
实验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领口,拿起长柄伞,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直到一楼。
门开的瞬间,潮湿、带着土腥味和腐烂落叶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这是属于混乱的、自然界的气味。
裴凛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的步速很快,也是精密的,每一步都避开了地砖松动可能溅起污水的区域。
裴凛打算回公寓,冲个澡,然后睡六个小时。
直到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的灌木丛里的异常。
在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深绿发黑的杜鹃花丛根部,有一团极其违和的白色。
过分白了,也过分干净了,不像是自然界里应该存在的东西,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吸饱了水的棉花团。
裴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伞沿,冷淡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了那团白色的物体上。
那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栗,如若濒死的挣扎。
裴凛皱了下眉。
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过去,视线穿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
是一只兔子。
而且是一只在这个纬度和生态系统中绝对不该出现的、明显带有宠物特征的垂耳兔。
它的状态很糟糕。
原本应该蓬松柔软的白色长毛,此刻被雨水完全淋透,湿漉漉地成缕黏在身上,露出了底下粉色的、脆弱的皮肤。
因为它把自己缩得太紧,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显得瘦骨嶙峋。
兔子标志性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在泥水里,耳朵尖上沾着一块脏兮兮的灰斑。
它在发抖。
裴凛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
在这个暴雨的夜晚,气温只有十二度。
对于这种恒温动物来说,湿透加上失温,它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裴凛垂着眼,看着它瑟瑟发抖的样子,耷拉在泥水里的耳朵尖,随着身体的颤抖一晃一晃。
看起来......很可怜。
裴凛在雨中站了三秒钟。
理智告诉他应该站起来走人。
毕竟这是一只来路不明的脏兔子,带回去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洗澡、驱虫、喂食。
裴凛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如果要养,也不会是一只兔子。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弱小的生命无声消逝,原本就是自然界再正常不过的优胜劣汰。
可是,当他想要收回视线的时候,那只兔子似乎感应到了那点冷酷的去意。
它没有力气叫唤,只是把脑袋往泥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原本就垂着的耳朵更加灰败地耷拉下去,贴着地面,像是已经接受了被抛弃的命运,准备好迎接死亡的降临。
裴凛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称不上理性的冲动。
把兔子带回去又怎么样。
裴凛确信自己能照顾好一只兔子。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但他认为,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袖手旁观。
算了。
裴凛蹲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