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这么好的桑桑, 他傻了才乖乖吃饭、不和她吵架!
她总觉得自己是一只气势汹汹的老虎,但在他眼里只是……
只是一只竖起尾巴、软毛炸开的狸奴,暴怒中都带着乖巧娇嗔。
周度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瞧着她生气居然一点不难过、反倒心头快意, 再一次次给她起外号。
从小笨猪小母鸡再到小狸奴,他把外号起了个遍, 心中暗暗诵读了无数遍,每次都痛骂自己太过幼稚、然到了下次照旧偷偷喊她外号。
唯一值得称颂的是,他到底有些分寸, 尚且没有当着她的面叫她外号。
他也不舍得让别人知道她的外号。
当然,如今与少年时也有不小的区别——
譬如总有个阿元凑过来蹭吃食;
譬如嫂子总是叫她过去办年货;
譬如公务实在繁忙得他不敢歇;
譬如……
但好在他如今位高权重也不缺钱,没人能再欺负秦桑,他便笑纳了当下的生活。
至于秦桑不肯碰他、说要他节欲以养身……
周度倒没有太大感触。
她真心待他,他于欲念上便没有那么重,何况他也不希望秦桑早早有了孩子。
她那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孩子,有了孩子定然会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
夫妻俩一拍即合,倒是阿元总是长吁短叹,说自家人丁凋零、不似旁人家中子孙成群,曾在饮淮山鸡汤时说想要个弟弟妹妹。
眼看秦桑眼睛都亮了,周度淡定伸手摁住了她的头:“年关诸事繁忙,有了孩子反倒累赘,晚些再要孩子也好。”
秦桑失落又懊恼后怕地点了点头。
当天阿元的功课就多了两倍,写得阿元叫苦不迭。
小年过了就是大年,周度为着避免礼物闭门谢客,反倒能忙中偷闲、好好陪伴妻子儿子。
当然,周度挂念着秦桑爱睡睡觉又怕冷,提前和嫂子打了招呼,说秦桑要照顾他、过分劳累、会晚点找她请安。
嫂子似笑非笑地应了。
周度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打他被嫂子拆穿亲嘴生娃娃的骗局后,他在嫂子哪里就再也没有一分脸面,被调笑一句不算什么。
可他没想到秦桑根本不领情。
天还没亮,秦桑就拽着周度起床给嫂子请安。
她叠声唤他:“周度周度!你快起来!我们给嫂子磕头去!要在湘儿阿元她们前面!”
周度无语凝噎,忽然明白了嫂子的笑是什么意思。
压根儿不是笑他和秦桑没羞没臊。
这是清楚秦桑满心满眼都是她,一点不觉得他能睡得下去。
事实也果然如此。
可恨这小笨猪不仅害他丢面子,甚至不肯叫他一声哥哥,还周度周度地叫着掀他被子!
周度木着脸更衣洗漱,只觉得比皇帝当廷斥责、又褫夺官身还要难受,一看秦桑脸上的欢喜就更不痛快了。
两人给嫂子磕头请安、又给了小辈们压岁钱,眼见秦桑和嫂子聊得眉开眼笑、一副没完的场景,周度忍无可忍,立刻捂着心头攒眉弓腰。
小笨猪谈笑正欢,居然一点没发现。
周度又恶狠狠地骂了她好几句小笨猪,直接身子一软砸在秦桑身上。
“周度……”秦桑终于回过神来。她面色一变,想也不想地扶着周度和嫂子告别。
回屋后秦桑扶周度躺下,喂他喝了碗汤、又仔细看他面容,确定他面色大好后放下心来,揉揉他脑袋、好声好气地商量:“周度周度,你在这里乖乖睡觉好不好?我去和嫂子她们说一声,免得她们担心你。”
周度当然说不好。
他颤抖着唇说冷,三五下哄得秦桑脱了衣服上床陪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罢了罢了,被嫂子笑就笑吧,反正嫂子笑他十几年了,能留下她就好。
初二初四回娘家,可秦桑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嫂子又就在家里,于是秦桑欢欢喜喜地和嫂子闹成一团。
嫂子那里整日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周度屋中门前冷落、清清冷冷。
周度等了大半天,终于再次确定那小没良心的在意嫂子、在意娃娃、但就是不在意他。
他怒向心头起,直接起身去了嫂子屋中,死皮赖脸地在那里赖到秦桑回屋!
出了初六年味儿渐淡,只剩下一个元宵节热热闹闹的,周度也开始处理一些公务。
秦桑便惴惴不安起来。
她终日赖在嫂子屋中,孩子们说起花灯她神色黯然、一句话也不说。
嫂子明白秦桑的害怕——
她上回去看花灯,结果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十年后,兄嫂、丈夫、儿子全部都变了样,她也是花了好久才慢慢适应了现在。
她害怕。
害怕自己再一不小心到了十年后,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周度他……又该怎么办?
秦桑慌得笑不出来,垂眼连吃干果的心思都没有了。
却被嫂子搂进怀里。
秦桑张开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又听嫂子问:“桑桑,今年元宵,桑桑和嫂子一起看花灯去?”
秦桑身子抖了一下,忙去看阿元面色,才发现孩子们都已经退下,屋中只剩下她和嫂子二人。
地龙烧得屋子暖融融的,只有烤芋头、煮牛乳的炉子静静燃烧,里头炭火哔剥哔剥响,响的秦桑心惊胆战。
她又往嫂子怀里扑了扑。她闷闷道:“我不去看。”
“我不喜欢看花灯。”
嫂子不语,只是慢慢抚摸秦桑后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元宵节眨眼就到了,秦桑一睁开眼就眉开眼笑;她叫周度起来,又兴致勃勃地滚元宵。
滚元宵是个繁琐的活儿,要馅料、要米粉,还要把馅料沾了水、一次次滚进装了米粉的笸箩里、把元宵滚得圆胖可爱。
秦桑头一次对滚元宵如此兴致勃勃;她炒了芝麻花生、又亲自煮了豆沙枣泥,还亲自把馅料分成适合滚元宵的小份。
她提前打了招呼:“我今天要滚元宵!谁都不准跟我抢!”
孩子们答应,又撸袖子来帮忙。
秦桑分给她们一份工具,又昂头骄傲道:“晚上给你们煮元宵吃!”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秦桑从早忙到晚、忙到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滚元宵。
笸箩里的元宵越滚越慢,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秦桑垂头叹气。
她想看花灯啊。
失落完,秦桑打起精神又要滚元宵,笸箩边缘却被人摁住。
她抬头,见周度笑得无奈:“还滚呢?汤圆都滚成狮子头了。”
秦桑被他逗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见笸箩里的元宵比往常大了许多。
有肉丸子大小。
她瞪周度一眼:“什么狮子头?乱说!”
“你快出去看花灯,别打扰我滚元宵!”
她理直气壮,周度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笸箩放下,又二话不说地拉着秦桑往外走:“我一个人看花灯有什么意思?”
“走,一起去看花灯。”
秦桑心神巨骇,慌得去拔周度的手。她尖着嗓子喊:“你别胡说!我不想看花灯!我要去——”
“滚元宵?”周度回头,抬手将她搂在怀里:“元宵够吃了,不用做了。”
秦桑停了挣扎。她扑进周度怀里闷声嘟囔:“……反正我不去看花灯。”
“不出去,就在咱们院子里,”周度低头亲她额心,声音轻柔如月色:“桑桑,咱们院子里也有花灯。”
“嫂子她们也没有去看花灯,都在院子里置办灯盏——”
“今日好多人回家过元宵节去了,人手不够,我和嫂子她们都去绑花灯了。”
“什、什么?”秦桑不敢置信,一时间听不懂周度的话。
周度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扭过秦桑的头:“你瞧,烟火好不好看?”
秦桑魂不守舍地抬头,一簇烟火恰巧绽放在眼前——
金黄灿烂的烟火犹如谷穗,沉甸甸地垂落而下,连谷粒都爆出小小的花。
烟火大而鲜明,一看就知道离自己不远。
秦桑转头喃喃:“周度……”
周度正望着她,夜色下、灯火中,他凤眸将天地和她一并装下。
烟火又绽放在他眼中,转瞬即逝又循环往复。
星落如雨,灯明如昼。
烟花落在他眼中。他笑:“就在隔壁院子里——”
“放烟花得当心些,我和嫂子特意选了个空闲的院子放,现在阿元他们也在。”
“对了,芝麻也在,它好似很害怕火声;”周度笑得有些坏:“我来的时候,芝麻正趴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爪子紧紧捂着头,怂的不像话。”
秦桑慢慢牵动嘴角,终于笑了一下,又倏然扑进他怀中呜咽:“周度周度……”
烟火频发、响动如雷,声浪火光中秦桑放纵大哭:“周度我害怕!我错了!我再也再也不看烟火了!我不要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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