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惊得停了揉捏的动作:“哥哥怎么这么想?”
又想起自打元宵节回来后,她确实一直避着周度,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手下不停地替周度揉捏。
周度见她这样越发好笑,忍不住又开口逗她:“桑桑,有件事——”
“夫人, 药好了。”
“……药好了?”秦桑如释重负地起身,脚下生风地跑向端药的小厮:“好好好, 药好了就好, 正等着喝呢!”
说着端了药到周度嘴边:“药正好, 不烫手也不烫嘴,哥哥快点喝。”
周度勉力撑起身子。他眉头紧锁, 端起药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碗放在桌上:“……取水来,我要漱口。”
秦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碗底浅浅留下十之一二的药汤。
秦桑也不气恼,她重新端起碗递给周度:“又没喝完。”
“赶紧喝, 喝完了给你糖吃。”
周度怕苦,每次喝药都会在碗底留下许多汤药, 再故意支开她、好处理掉剩下的汤药。
秦桑被骗过许多回,人也长了许多智,才不会再被周度骗了。
周度无法, 只得喝光了碗中汤药。他苦得五官攒在一处,声音带着哑:“……这回干净了。”
秦桑再次抬眼。
其实不算干净,碗底还有一口的量,但秦桑没再逼他,只端了清水给他漱口,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颗松子糖:“没有蜜饯,先吃口糖缓缓。”
周度抗拒地望着那颗糖,口中隐约浮现出松字喷香到油腻、糖吃完了泛酸的口感,他想也不想地拒绝:“……糖就不吃了,煮碗奶茶过来。”
那奶茶香甜清冽,倒是很合他口味。
奶茶在家里很受欢迎,厨房一直都备着,秦桑立刻让人去端过来。
周度喝掉半碗奶茶才舒展眉头,秦桑见他心情好,又慢吞吞道:“哥哥要是怕苦,可以用蜂蜜合成丸子,那样就不苦了。”
周度眼睛一亮:“这个好!桑桑怎么想到的?”
秦桑含糊了过去。
多年前周度生病,每次喝药都像受刑,秦桑就偷偷问了大夫,最后得到了这个法子。
只不过蜂蜜太贵,她就没说出来。
喝完了药,秦桑又打了毛巾替周度擦头颈手臂;许是起了药效,周度渐渐阖了眼睡下。
秦桑帮他盖好薄毯,这才找张大夫说合蜜丸的事情了。 。
周度虽然病着,但各色公务就没有停过。
什么春耕牛种啦、吃水困难啦、没柴可烧啦……各种各样的公务流水般地往周度手边送。
周度平常就爱讲他读书办公时遇到的趣事,何况秦桑还要照顾他身体,便有意无意地听了一耳朵。
也愈发迷惑。
秦桑好不容易才等到周度空闲:“哥哥,巡抚每天就处理这些事?”
周度净手的动作不停,只笑问:“桑桑觉得巡抚该处理什么事情?”
“判案子,”秦桑毫不犹豫:“什么烈女蒙冤、忠臣受陷、百官贪腐、勾结敌国……这些大事啊。”
周度面不改色地擦了手:“少看窦娥冤和说杨说岳,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你们的。”
“天下大事、吃穿二字,只要能吃饱穿暖,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毕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落草为寇、聚众造反,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
“巡抚要做的,就是让辖内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恶霸欺负,其余的都是空话。”
秦桑觉得不对劲儿,但之前春荒,周度确实废了好大力气让灾民吃饱饭。
秦桑不再多想,忽然又问了一句:“哥哥,这是你今天换的第三套衣裳了吧?”
“你正病着,还有心思换衣裳?”
她生病时恨不能不洗脸、不吃饭,只想永永远远躺在被窝里。
周度刚把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遮掩下去,闻言笑了一声:“病着总出汗,衣裳湿漉漉地穿在身上不舒服,就多换了几身。”
秦桑想了想也是,没发现周度衣上连一条褶子都没有,甚至腰间还挂了环佩。
病容憔悴,见下属尚且要净面更衣,何况她如今终日相伴。
总不能在她面前狼狈。
周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他格外爱饮这温热清甜的奶茶。
喝完后又觉出四肢酸软,又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
秦桑随手摸摸他脑袋,确定他不热不汗后放下心来:“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几天嫂子也歇好了,她整天向嫂子显摆她买的那些礼物,嫂子一边骂她败家、一边又心花怒放地收下。
可见钱没白花。
过几天带嫂子游玩去!
要想玩得尽兴,得找几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秦桑默默计划着,手却被周度拽住了。
“……哥哥有事?”秦桑歪头,眼神迫切又敷衍,一看心思就没在这里。
“……有事,”周度勉强一笑:“先坐,我告诉你一件事。”
秦桑被他笑得满心自责,只好坐下来听病人吩咐:“哥哥要说什么?”
“说请嫂子过来的事情,”周度捂唇轻咳几声:“……此事大哥知道,也同意了。”
秦桑脑袋低了下去:“我知道。”
大哥见到嫂子时可一点也不惊讶。
又听周度道:“大哥也不准桑桑回淮安。”
秦桑抬头瞪大了眼:“怎么回事?”
“……因为桑桑无缘无故地到了十年后,”周度声音轻若飘絮:“我找了方士,让他遍寻古籍,可他也说不出缘由,只翻来覆去地说烂柯人的典故。”
“我问他你是否还会消失,他无言以对,只说天意如此。”
秦桑抿紧了嘴不说话。
突然到了十年后,其实她也害怕过,还曾想一觉睡回到北京的小院子里去;可后来发现她似乎无能为力,也就不再多想了。
如今周度提起,她还真有点发毛。
周度轻搓她温热的手,又低声道:“大哥和我都不知道你为何消失十年,也不清楚你是否还会消失,只知道再来一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想了又想,我们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让你待在我们身边,等查明你消失缘由,再任由你四处赏玩。”
“嫂子也是这个意思。”
秦桑想了片刻,反手握住周度微凉的手。
她认真道:“哥哥,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里,还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离开,所以把我圈在家里。”
“我……是我辜负了哥哥的好意。”
“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尽是妄言,”周度低笑:“但桑桑有句话说对了——”
“倘若桑桑执意离开,我会把桑桑圈在家中。”
在秦桑讶异的目光中,周度一字一顿:“桑桑再走失的代价,我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秦桑心头一颤,觉得眼前的周度好陌生。
周度握紧她手:“桑桑害怕了?觉得我过分?”
秦桑皱眉想了想,又诚实地摇头:“没有。”
“哥哥和大哥都是聪明人,两个聪明人做出来的决定,肯定比我做的决定要好。”
“那我听哥哥的就是。”
周度呼吸一错,他手下用力、握得秦桑手疼:“桑桑此话当真?”
“桑桑不怕——不怕我欺负你?”
秦桑反倒笑了:“哥哥这话好没道理——”
“哥哥比我聪明,为我好,那我受着就是;倘若要欺负我,那我又避不开,多想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什么都不想地好好过日子。”
周度微怔,片刻后笑了:“桑桑倒是聪明。”
“大智若愚。”
周度本以为她会说两人相识多年、情真意切,没想到秦桑以聪明破题,略一思量又不禁莞尔。
倒是这个理。
他惯好杞人忧天,决计想不出这样乐天知命的回答。
周度笑着补了一句:“桑桑为何认为我比你聪明?”
秦桑活像在看傻子。
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轻的举人,十九岁的探花,二十九岁的巡抚。
比她聪明不正常吗?
天底下几个人能有周度聪明?
按老人家的说法,周度他是文曲星下凡,她傻了才和周度比谁聪明。
似乎是他的眼神太过强烈,周度也意识到这话多蠢。他倒也不难堪,只是认真确认了一遍:“桑桑真的不走了?”
他目光灼灼,琥珀色的琉璃眼瞳在泪光中战栗闪烁,声音似乎还带着哽咽。
愧疚铺天盖地地袭来,秦桑眼睛有些热。
她眨眨眼轻声保证:“我不走。”
“起码,在那件事情弄清之前,我不会走,不会让哥哥和大哥担心。”
周度默然片刻:“……要是一辈子都弄不清呢?”
秦桑想了想道:“那我就一辈子不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