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爹爹那样的人,只能努力不丢爹爹的脸。”
秦桑还是第一次见阿元如此自卑自轻的模样。
她余光瞧着芝麻细细的尾巴安抚般地轻轻绕着阿元手腕,思量片刻才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阿元陡然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娘?!”
娘不安慰他就算了,怎么还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你爹是探花,是十五岁的举人,二十九岁的巡抚,”秦桑认真极了:“和他一样聪明、一样仕途锦绣的人本来就不多。”
“咱们是普通人,不用跟他比。”
理是这个理,但阿元照旧失落,只不住地抚摩芝麻。
“可你爹也不是样样都会啊,他身体那么差,也付出了很多辛苦才有今天,”秦桑不假思索道:“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管春夏秋冬,你爹日日卯时初洗漱完毕、开始背书,只在过年那几天歇一歇。”
“冬天他冻得浑身发抖,但却故意不穿厚衣,说冷了不困,背书更快。”
“旁人总有好友一同散心游玩,你爹没有,每次出去都要我们想办法把他哄出去,不然他肯定不肯出书房。”
阿元渐渐直起了腰,面上也多了惊讶。
爹……会冻得瑟瑟发抖?会这么辛苦地读书?
他记忆中,爹爹虽清瘦但伟岸,从来都老成稳重面面俱到,从来不会授人以柄惊慌失措。
爹爹他……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吗?
阿元不敢置信,头顶却倏地一暖。
秦桑走过去揉他的头:“阿元,娘不想你和你爹一样,他太苦了。”
阿元愈发诧异:“娘?爹爹特别厉害,我——”
“他是很厉害,但他也吃了很多的苦,”秦桑叹气,“他太清醒太要强,做的太多、歇的太少,很难很累的。”
“娘宁愿你平平庸庸地过一辈子,也不希望你和你爹一样辛苦。”
阿元久久回不过来神,许久后才笑了。
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声音也带着哽咽:“娘,我懂了。”
“以后我会努力,但不会累到自己。”
秦桑捧起阿元的脸笑:“真聪明。”
阿元忍不住掉下眼泪。
果然,爹和娘是不一样的。
爹要他出色,娘要他快乐。
阿元下意识倚靠在秦桑身上。他闭着眼睛低声呢喃:“娘……”
秦桑早知阿元爱哭,可每次见他哭都格外心疼,索性将阿元芝麻全都搂在怀里:“娘在呢,一直都在。”
“你爹过几天也会回来,咱们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
阿元无声哭泣好久,这才抬脸笑了:“好。”
“芝麻也在。”
秦桑笑着重复:“芝麻也在。”
阿元心情大好。他哭够了也渴了,端起茶盏一阵牛饮,又把杯子递给秦桑:“娘,我还要!”
秦桑顺手接过茶杯,转身给阿元倒了杯白水:“天晚了,喝了茶当心睡不着,否则明天起不来,那就没办法去见你师傅了。”
阿元连连点头。
母子说了好久的话,秦桑才叮嘱阿元早点休息,自己则去了厨房,好吩咐厨房多做些易克化的奶糕送给周度。
秦桑离开后,阿元洗漱过后跌在床上打了个滚,又趴着朝芝麻招手。
芝麻欢快地跑了过去,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床。
阿元搂着芝麻一阵满足,片刻后轻声道:“芝麻,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娘。”
芝麻轻呜一声,尾巴慢慢摇了几下。
阿元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笑:“明天去看师傅。” 。
“隼哥,张嘴。”
巳时初,四个人围在还没吃早饭的李隼身边,用短匕首扎了羊肉喂到李隼嘴边。
李隼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
他只穿着里衣,腰腹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右臂也打了夹板、用纱布掉在脖子上,一看就知道伤得很重。
此时李隼虚弱地阖着眼,嗅见鼻尖浓郁的烤羊肉香味后,他喉结略一滚动,又有气无力道:“出去。”
他声音虽低,但也足够另外四人听见;几人对视一眼,喂羊肉那人立刻犯了难:“隼哥,我们也不想打扰你睡觉,可你现在伤成这样,这还怎么自己吃饭?”
“对啊对啊。”
“隼哥吃了我们再走也行啊。”
“……”李隼勉强睁开眼。他强压怒意:“出去。”
“我还没残!”
“我能自己吃!”
四人面露为难,彼此又交换了个眼神——
谁不知道他们隼哥能打又要强?
哪怕伤得爬不起来呢,也得回自己屋再倒下,绝不会让别人看见他伤病的模样。
他们也知道自己碍眼,但李隼伤得喝水都难,李训李叔又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好生照顾李隼,他们哪敢离开啊?
眼见李隼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四人唯恐他强行起身撕裂伤口,立刻慌慌张张地往后退:“隼哥你别起来啊——走走走,我们这就走!”
话虽如此,几人的脚却在屋中生了根。
李隼不语,只是怒沉沉地抬眼看向几人。
隼伤余威在,四人不敢再多留,忙逃出屋子又关上门,还不忘留下句话:“隼哥,那马铃铛就在床头,您老要是用得着兄弟了,摇摇铃铛兄弟们就能过来!”
声音立刻远远散开,李隼又闭上眼,待到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了,李隼倏地睁开了黑漆漆的眼。
漆如点墨的眸子神采奕奕,全无半分伤痛。
下一刻,李隼鲤鱼打挺站在了地面的青砖上。
他身形丝毫不晃,一低头取下脖子上的吊带,又晃了晃上了夹板的右手,这才不慌不忙地坐到了桌前。
桌上摆着一簸箕热腾腾的白面饼,菜色是烤羊肉、带把肘子、油炸花生米、韭菜炒蛋,桌角还有一坛开了封的酒。
李隼右手拎起坛口仰头倒下。
长长的清澈酒线入喉,李隼喝得喉头灼热,这才放下酒坛,用手背抹去唇下残酒。
李隼心里总算痛快些了。
他来了宁夏才知道,自己就是给周度的幕僚当护卫,顿时憋屈地出去纵马消愁。
没曾想遇到了拉着马车的蒙古人。
对方人不多,也就七八个人、两辆车,但他们行踪鬼祟,一看就知道是在走私。
李隼心情不好,打算端了这些蒙古人出气,一交手才知道这群蒙古人很能打。
李隼当时就知道坏事了。他上次与王叔一战,右手尚不灵活,根本没办法解决了对方。
李隼卖个破绽转身就逃,策马跑出十几里后才停住,见四下没有异样,又骑马追了回去。
对方早已不见踪影,但深陷的车辙中,却留着一只眼熟的箭簇。
他弯腰拾起,果然发现这箭簇分明就是宁夏本地的制式,尺寸重量形制都一般无二。
李隼这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走私军械、还是资敌,这事捅出去了就是死罪;而能走私军械的人,也一定身居高位。
李隼心念一动,立刻把这事报给了周度,又划破衣服、涂了羊血,假装伤重卧床休养,唯恐那心狠手黑的巡抚把自己当成诱饵,不顾自己安危去寻出走私之人。
做完这些,李隼尚且不放心,又给父亲写了密信,让他谎称自己撞见走私茶叶的商人、不慎伤着了,让他找几个人过来陪自己,尤其是把相识的军医送过来,免得自己被人不明不白地干掉。
结果老头子就找了这几个嘴上没把门的过来。
这几人寸步不离又爱漫天吹牛,李隼担心自己装伤的事情泄露,只好终日都躺在床上,把几人赶走后再吃些东西。
他已有七八个时辰没有进食了,如今腹中饥渴,缠了夹板的右手接连举箸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羊肉尚且温热,放足了盐辣与安息茴香(孜然),入口咸香麻辣,李隼咬了几口面饼、又灌了口酒,腹中不再难捱。
也饱暖思佳人,想起了几人的谈话。
听说巡抚公子已经到了宁夏。
阿元待他亦师亦兄,一定会来探望他。
也不知她有没有来?又会不会来看他?
李隼叹息起来。
之前他旁敲侧击地向父亲打听秦姊姊,才知道她不是秦家小姨,而是巡抚夫人。
只不过,之前她一直在寺庙静养,今年才回到周度身边,所以面嫩显小。
其实面嫩不嫩不重要,年纪大点更好,反正他喜欢,别人管得着吗?
秦姊姊真的特别特别好,好到她一笑,他就觉得边关的风霜刀剑都不算什么,就想让她一直这么开开心心地笑着。
就是她已经嫁给了周度。
周度年纪大又显老,不如他年轻好看、身体也好,当然配不上她。
他真想让她扔了周度、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惜他年轻位卑、手中也没什么权力,不然他就能保护她、不让周度强迫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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