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隼面容平静下来。他认真道:“我没什么需要的,这里什么都有。”
秦姊姊送他补药他当然高兴, 但一想到那些东西是周度找来的,李隼就不大乐意。
他不是乞丐,不需要承周度的情;更不是小人, 想要占周度的便宜。
李隼忽然安静下来,秦桑与阿元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李隼这是怎么了?
疼了?还是累了?
秦桑想了想道:“方才阿元带了些滋补的阿胶人参鹿茸过来,你想吃哪个,就让厨房炖了给你吃,不够了再说。”
李隼微微抬头,秦桑又道:“你这回因为公务受伤——”
“本部自然不会亏待你,”周度声音由远及近,人也大步走了进来。
秦桑阿元齐齐诧异地看向周度。
周度怎么来了?
再一看,周度居然穿着官袍、戴着官帽,像是匆匆赶过来的。
秦桑直接问了出来:“哥哥不是在忙公务吗?怎么来这里了?”
周度几步走过来牵住秦桑的手。
他笑道:“咱们是分开回来的,我早早回去处理公务,现在差不多处理完了,自然也就过来了。”
“李隼这次是在公务中受的伤,又遇见了走私的贩子,我担心他受了惊,就过来看看他。”
秦桑了然地点头,又笑着望向李隼:“李隼,你看,哥哥也来了,他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李隼一个激灵就要起身,又被周度摁着肩膀躺下:“别动,好好歇着。”
李隼勉强笑着应了一声。
秦姊姊怎么叫他哥哥?
原先不还叫他抚台吗?
李隼心头慌张,全不知自己神情悉数落入周度眼中。
周度眼神冷了几分。
这几日他忙着处理积攒的公务,一连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直到今天秦桑让人给他送奶糕来,他才觉出饿了。
他吃着糕询问秦桑的情况,问她和阿元吃饭可还习惯?
没曾想听到了秦桑阿元要来探望李隼的消息。
周度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半块奶糕,立刻策马奔了过来,果然瞧见秦桑阿元到了李隼屋中。
更没想到李隼还对秦桑存着心思。
周度心中冷笑,决心给李隼个教训尝尝——
上回秦桑故意隐瞒身份,李隼只当她是秦家小姨,不知者不罪,他就只是调走了李隼,还给了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不想李隼如今知晓了秦桑的身份,却照旧觊觎着她。
当他周度是死人?
周度抿紧了唇,秦桑则担忧地望着他。
周度如今风尘仆仆,绯红官袍上蒙了一层细灰,面色也不大好看,是不是累着了?
秦桑想着起身倒了杯茶给他:“哥哥先喝杯茶歇歇。”
周度笑着接过茶杯。他喝下半盏才笑:“这茶解渴。”
“阿元,你和你娘一起出来探望李隼,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阿元有些紧张,秦桑替他说了:“哥哥公务忙,探望人的小事,我和阿元来就好,没必要打扰哥哥。”
“何况,我该来这里看看。”
自打来了陕西,她大哥大嫂就没少叮嘱她,说她是巡抚夫人,寻了闲该常去探望周度属下,什么妇人产子、家人生病、下属受伤……
她该常去看看,能解决就帮着他们解决了,这样才不会寒了他们的心,周度做事也能轻松些。
秦桑没做过高官夫人,但也见过官夫人是怎么做的;如今大哥大嫂提起,秦桑自然答应。
李隼是阿元的师傅、周度亲信李训的儿子,又是在公务时受的伤,她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看。
秦桑话音刚落,李隼面皮就没有那么紧绷了。
周度略一思量也笑了:“是要探望属下、好为我解除后顾之忧么?”
周度将茶盏递给阿元,又轻拍秦桑的手:“得此贤妻,是我之幸。”
秦桑不好意思地抽回自己的手:“……哥哥,你先看看李隼。”
秦桑倒是习惯周度时不时的示爱夸赞,但以前他都只在私下说,现在当着李隼和阿元的面,让人怪难为情的……
周度余光瞥见李隼面色难看,也垂下手看向李隼。
他吃了一惊:“李隼……面色怎么如此难看?”
李隼心头梗得慌,却不能说自己在吃醋,只得勉强道:“……受了伤,有些累了,抚台不必在意。”
“原来如此,”周度等的就是李隼这句话。他皱眉凝思,片刻后叮嘱阿元:“阿元,你也看见了,你师傅伤得不轻,现在不能受累。”
“最近别来打扰你师傅。”
阿元愧疚地点头。他沉重道:“是孩儿思虑不周。”
“爹并不是在怪你,”周度摸摸儿子的头,声音放柔了些:“爹的意思是,爹知道你担心师傅,但你师傅伤得厉害,你我过来了,他反倒要费心费力地招待我们,并不利于养伤。”
阿元满面自责,周度又笑:“日后常叫人来送些补品来就是。”
“这样师傅能好好养伤,又不用委屈自己来招待我们。”
秦桑也轻轻点头,觉得周度想得真是周到,却听李隼急忙拒绝:“抚台,下官伤得不重!接待大人并无大碍!”
周度不语,只是转头望他,许久后笑了拍拍李隼肩头:“好孩子,本部知道你要强,但身体为重,好生休养着。”
“你伤了,岂不是让你爹担心?莫要做那不孝之人。”
周度这话说得重,李隼心中惊疑起来——
周度这是想要自己好好养伤,还是看出了自己对秦姊姊的心意、再不让秦姊姊来见他?
李隼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他确实想要秦姊姊,但要在立功之后;如今周度就知道这事,对秦姊姊有害无利。
李隼有心想确定一下,却又怕打草惊蛇、害得秦姊姊受欺负。
他想了想试探道:“抚台说的是。”
“不过,下官的伤瞧着重,但只是一些皮外伤,养好了也就无碍了。”
“待到养好了伤,下官想去接着调查走私一案——”
“毕竟是下官先发现的他们,下官还记得他们的面容,查找起来会容易些。”
“还请抚台恩准。”
周度断然拒绝:“本部不准。”
“抚台?”李隼惊慌地要坐起身来,又被周度面无表情地摁了下去:“走私一案牵扯甚大、也太过危险——”
“你也是李训手把手教大的人,该知道走私之人背后都有高官做靠山。”
“你去查,万一被发现了、丢了性命,你要本部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此事危险倒是不假,李隼无可反驳。
其实他一个人也能去,但没有周度应允,许多人力物力都不能用,查起来事倍功半,李隼实在头疼。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办法让周度答允,忽见周度脚下一个踉跄。
又见秦桑冲过来扶住他:“哥哥?”
“……无妨,”周度无力地阖眼,缓了片刻才恢复过来。他有气无力地笑:“有些累了。”
秦桑面上担忧换成了无奈:“……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周度没有回答,只用力握着秦桑手臂支撑身体。
这就是默认了。
秦桑又头疼起来。
周度这个人忙起来一点也不顾身体,偏偏现在李隼还伤着……
秦桑想了想,朝着李隼歉意一笑:“这回真是打扰你了,你记得吃补品,记得好好养伤。”
“你面色很差,需要什么就跟阿元说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不等李隼回话,立刻扶着周度出了屋子。
秦桑将周度安置在耳房里,又厚着脸皮去了厨房——
周度肯定是又累又饿撑不住了,她得让他吃点东西歇歇。
虽说前来探望人、却去了厨房要吃的实在难看,但周度那副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
秦桑叹息一声,去厨房要了一碗红枣鸡蛋。
全不知道她离开后,周度坐直身子笑了起来。
周度原先也以为李隼是真的伤了,没想到他方才他劝秦桑阿元别来探望李隼时,李隼反应极快地回话。
一点也不像重伤卧床的样子。
他在装病,想要用虚弱求秦桑可怜他。
不知羞耻。
伤风败俗。
班门弄斧。
他周度装病勾引秦桑的时候,天底下还没李隼这个人呢!
敢当着他的面装病勾引他的夫人,莫非当他死了?
还是当他不会装病勾引他的夫人?
笑话。
他自七岁装昏开始,就明白他夫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幼时的漫漫岁月里,他没少装病弱换夫人的陪伴与照顾。
既然李隼班门弄斧,他倒不如指点李隼几招,让李隼看看什么才叫夫妻情深、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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