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度本就是个见了老婆忘了儿的性子,何况李家带了好几位漂亮的姑娘过来,一看就是想要送给他。
周度见了就烦,索性和秦桑两人一同去策马,直到秦桑酣畅淋漓地出了满头的汗,这才打马回去:“此处有校场、有箭靶,咱们去射箭?”
秦桑从没碰过弓箭,闻言连连点头,面上的笑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失过。
到了校场才发觉李参将家的人还在,男男女女都绷着神等周度回来。
周度一回来,李参将家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秦桑低笑一声:“哥哥,人家等你呢。”
周度面不改色地下马,立刻又亲卫过来牵马;秦桑也忙下马。
她刚拽住缰绳,就被周度直接抱了下去。
秦桑一愣,周度低声笑斥:“不是说累了?还逞强,摔着了怎么办?”
秦桑:“……”
她什么时候累着了?她现在浑身舒畅好吧?
可那么多人都盯着她,秦桑也不好当众驳周度的脸面,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现在不累了。”
等到脚一沾地,秦桑立刻推开了周度。
结果周度顺势一抬手,牵着她手去了阿元身边:“来,瞧瞧阿元箭法练的怎么样。”
阿元远远见着父母携手而来,登时垂下弓箭笑着跑来:“爹、娘快看!我正中靶心呢!”
秦桑抬眼,见到靶子大肆夸奖:“真的!阿元好棒!”
阿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芝麻却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口中还叼着两支长箭。
阿元面色一变,连忙挡在芝麻面前:“娘你也来试试!”
说话间芝麻一直往前凑,阿元就一直挡着它。
秦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是阿元箭法不精,瞎猫碰死耗子才射中了靶心,还有好几次都脱了靶,芝麻这才去叼落在地上的长箭,就像在家时叼毽子。
如今芝麻又在往前挤,阿元急得出了一身的汗,秦桑转过头笑:“我还没碰过弓箭呢,也不知道自己能射成什么样子。”
“不过,射箭要么为上阵杀敌,要么为强身健体,一味求胜反倒不可取。”
“对啦阿元,我头一次学,等下你记得让让我,别让我输的太难看。”
阿元立刻放松下来。他也不挡芝麻了,只笑着答允:“放心,我箭法也不好!”
说完悄悄抹了把汗。
还是娘好。
若是爹爹看见他方才射箭的样子,恐怕会皱着眉头挑出他三四处错误的指法身法吧。
想着又心惊胆战地望向周度。
周度笑望着秦桑,满心满眼都是笑。
阿元略微放下心来。
其实……爹只顾着娘也不差,至少不像平日那样整天都盯着他。
那会儿他真是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做错了事惹爹爹失望。
阿元放下心来,也不气芝麻拆他的台了,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了弓箭。
才发现方才一并射箭的李家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围到了爹娘的身边。
那位最漂亮的李姑娘凑得最近。她笑靥如花:“秦夫人也要射箭吗?刚好我懂一点射箭,咱们一起射箭好不好?”
阿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眉。
就他爹那个小气劲儿,能让别人近他娘的身才怪呢!
果然,秦桑尚未开口,周度便挡在她身前张口回绝:“你们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凑在一起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只管玩你们自己的。”
“我们两个上了年纪、又都是长辈,跟着我们,你们肯定不能尽兴。”
“那就分开玩吧。”
“若有事,李训就在身边,找他帮忙就是。”
那姑娘面色微变,又满眼殷切地望着周度:“抚台言重了,我们——”
周度懒得理她们,一个眼神给了亲卫,亲卫立刻过来送弓箭,刚好将几位姑娘们挤到了身后。
姑娘们不得不后退,亲卫们却站在周度秦桑后面围成了一堵人墙,一个个手里拿着不同强度的长弓,又一个个拿着箭筒,虽然手中东西不多,但就是将旁人都挤在了身后。
亲卫人墙后的李家公子姑娘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挫败,又不得不往后散开,远远地望着巡抚夫妇射箭。
几位姑娘们眼中黯然浓烈。
她们并非李家亲生的女儿,而是李参将养的家伎,平日里学习歌舞装扮,最后归宿不是立了功的士兵,就是给贵人们做小妾外室。
前者贫困粗暴,后者年迈貌丑,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位年少俊美的高官,他还不近女色、素有美名,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不近美色若此,自己这几位佼佼者在他面前,他都目光不瞬,只一心望着他的夫人。
阿元暗暗瞧着李家人的暗流涌动,一时间憋笑憋得双肩颤抖。
他忙蹲下身从芝麻口中夺箭,又笑着拍拍芝麻的头:“做的好!”
芝麻晃晃尾巴,仗着自己矮小一扭身子,从亲卫们脚边挤了过去,又蹲坐着看周度秦桑射箭。
阿元正笑得浑身无力,芝麻一跑,他手下没了支撑,立刻坐了个屁股墩儿,又望向四周,趁着没人注意起身拍去衣上灰尘,也挤过去看父母射箭去了。
亲卫既然隔开了李家众人,周度说话也就不用避着他们了;他捉住秦桑的手,自袖袋中取出扳指扣在她拇指上:“你第一回射箭,当心磨破了手,先戴个扳指。”
秦桑转着手看拇指上的扳指。
这扳指不大不小、不宽不窄,瞧着非金非玉,但戴着沉实温润,细腻之余还有点……粗糙?
秦桑好奇起来:“这是什么扳指?”
“鹿角的,”周度一一地试着长弓的强度,最后挑了最轻的那张弓,这才转身笑道:“弓箭的弓弦坚硬粗糙,新练者难免割破手指,戴个扳指会好一点。”
“何况,夏日练箭练久了难免会出汗打滑,那些金的玉的扳指碰到汗水会打滑,鹿角扳指反倒会发粘,越握弓弦越稳当。”
秦桑恍然大悟,顿时满面惊喜;阿元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出汗了。
拇指上戴着只银扳指,因为年头久了有些发黑,练箭太多会打滑。
原来有好东西啊。
阿元闷闷的,又见芝麻惬意地摇着尾巴,顿时愤愤地蹲下身,在它身上擦去满手的汗!
芝麻不悦地瞪他一眼,尾巴不轻不重地打在阿元手腕上。
阿元抱着芝麻无语凝噎,又看向偏心的父亲。
周度已经在教秦桑射箭了。
他怕秦桑受伤,索性站在了秦桑身后,又握着弓一点点掰着秦桑手指帮她纠正姿势:“……对,这样。”
“弓千万不能虚发空放,否则弓身会会跳、会震手,当心伤到手。”
秦桑认真听着,按着周度的指引张弓,又猝然松手。
许是千户的老祖宗发了力,这支箭虽然险些脱了靶,但最终还是惊险地射到了箭靶边缘!
秦桑激动地无以复加:“中了中了!”
“是,桑桑好天赋,”周度不吝夸赞。他满脸骄傲:“桑桑比我强,我练到第七十九支箭才射中。”
秦桑吃了一惊:“不是吧?”
说着又从箭筒里抽了箭,回忆着周度的教法自行张弓,还嫌周度碍事地推开了他。
一连十支箭,两支正中靶心,四支射中内环,另外四支虽然射在外环上,但没有一支箭脱靶。
秦桑射箭射出了手感,又是一连三支箭,几乎每一支箭都射中靶心。
她不敢置信地回望周度:“哥哥……练到第七十九支箭才射中?”
也一点不难嘛。
“确实如此,”周度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过去,只笑道:“我身体如何,桑桑比我更清楚。”
“射不中便射不中,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秦桑皱眉想了很久,眼神反倒渐渐变得钦佩起来:“那哥哥如何能练得下去?”
要是她一连七十八支箭都射不中靶子,恐怕早就丢了弓箭不练了。
周度接过她手中弓箭,又引箭张弓。
一连三箭、首尾相衔,流星般直中靶心,恰好与秦桑射出的三箭并到一处,秦桑隐约听见了箭簇碰撞的铮鸣声。
周度满意地放下了弓箭:“巡抚掌军务。”
“将士们久经战阵,骁勇桀骜,若是不懂弓马骑射,根本镇不住场子。”
“我便特意学了学。”
“不过成效寥寥,”周度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弓:“如今我也只能开一石的弱弓,根本开不了强弓。”
秦桑垂下弓,抬眼望着六支长箭攒聚的靶心。
她祖上是武人,许是有些天赋;可周度是射了七十九支箭才勉强中靶的人,他练了多久才能射中靶心?
周度这个人……
有时候真是认真的可怕。
也挺让人佩服的。
反正,她吃不了这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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