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痛快,就想着让她也不痛快,每每自私自利地夺走她所有的糕点糖果,又看着她依依不舍地将所有果子都给了他,还担忧地问他够不够。
他假装看不见她的不舍与委屈,恶劣地说不够。
她就傻乎乎地再攒了东西送给他,再往花瓶里插了花供在他书桌上。
算不上什么名贵的花,或许是几枝桃花杏花,或许是一把不知名的野花,但全都新鲜明艳,生机勃勃地绽放在他桌案上。
她就这样一块糖、一片糕、一瓶花地慢慢把他养好,慢慢治好他的孤僻偏激。
直到有一天,他买了她最爱的松子糖给她。
她惊喜地捧在怀里,又你一颗、我一颗地同他分享。
他笑了,觉得她实在傻气,几颗糖都能乐成这样子。
也是那日之后,他习惯在身上带上一包松子糖,习惯看她惊喜的模样。
仔细想想,大嫂讨厌他、防备他,大约也是他早年做下的孽,不想自己当女儿疼的妹子被他欺负一辈子。
周度心中郁气渐消,又垂眼望着秦桑。
她眼睫漆黑纤长,直直搭在下眼睑上,愈发显得乖顺无辜;高直的鼻梁、圆润的脸蛋上都有些肉,一看就知道福泽深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怨不得嫂子讨厌他。
若是他的女儿、妹子,他也不舍得把她交给自己这样的人。
周度自嘲一笑,又将秦桑往怀中送了送。 。
秦桑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了,一摸就知道周度已经起身离开好久了。
秦桑看看明亮的天光,立刻起身洗漱,又找到阿元问话:“你爹爹离开时,有没有说什么话?”
阿元照旧抱着芝麻玩得不亦乐乎,闻言轻咳一声做出个沉稳模样:“爹爹说,他得去别的卫所看看,让咱们不用管他,自己休息就是。”
也是,宁夏好多卫所,周度似乎说过要一一查看;这事她们不好参与,还是自行安排比较好。
秦桑想了想,目光灼灼地望着阿元:“阿元,咱们出去看看?”
阿元动作一顿,蠢蠢欲动地放下了芝麻:“娘,这样不太好吧……你先说说去哪儿……” 。
阿元毕竟是秦桑的崽,性子也与她有相似之处,她稍一煽风点火,阿元立刻上钩答允。
秦桑想着护卫们的说法,与阿元乔装成一对落难的姐弟,俩人一并微服私访去了——
周度疏浚河流时人手不够,便提早放出了风声,说修河之人有工钱拿,还说开垦出来的土地会无偿分配给流民,官府还会分发牛种、三年不征税。
娘俩随口编了个灾民的身份,就拄着棍子去四下查探,一路上花钱少、卖惨多,还真给两人打听出些事情出来。
等两人回来后,周度已经查看完卫所情况了,一抬眼见到俩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小花猫,忙忍着笑拧了毛巾给秦桑擦脸:“这是挖煤去了?脸黑成这样?”
他刚一擦,雪白的毛巾上就多了一片乌黑,秦桑脸颊上反倒现出几条雪白的印痕来,用了好几块毛巾才擦干净。
秦桑又热又累地说不出话来,只咕咚咚喝下一大碗酸甜清凉的酸梅汤,这才缓过劲儿来摆着手:“……你别碰我,太脏了,等下我要丢了这身衣裳。”
她十指漆黑,反倒是手腕上一片雪白。
周度只当没听见她的话,又替她擦着手指:“好,先吃些东西再去沐浴,正好丢了这身衣裳。”
秦桑累得不想动弹,便任由周度动作;阿元则清楚他爹没空替他擦脸,内心哀叹着自己擦脸去了。
他刚一动,芝麻便缠了上来;阿元眼睛一亮,立刻抱起暌违数日的爱犬,又欢天喜地地去蹭芝麻的脸:“芝麻!”
芝麻嫌弃地别过头去,黑漆漆的毛上染了一层棕灰。
阿元报复性地又蹭了几下,秦桑不客气地笑了老半天,人也没那么累了,便认真地望着周度,将几个认真分发牛种、安抚流民的地方都给说了。
说完了,秦桑又满脸严肃:“对了哥哥,一路上我没少碰见拿粮食和蒙古人换牛羊肉干奶干的人。”
“看样子,他们都是偷偷和蒙古人换的,而且交换的话,似乎是咱们的人占的便宜多些。”
“那为什么不开放互市,如此彼此都能得利呢?”
周度正在净手——方才他替秦桑擦手擦脸,擦完了自己手反倒脏了——
闻言面不改色:“开放互市,都能交换些什么?在哪里开放?鞑子会不会趁机送眼线奸细过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此事急不得。”
秦桑缓缓点头,又懊恼自己思虑不周,若是互市之事当真如此简单,那周度早就提出来了,哪里还能轮到她这个半吊子去开口建议?
周度洗完了手转身望她,见她懊恼又笑着夸赞:“不过,桑桑这回微服私访,倒是替我解决了好大的问题。”
“今日让厨下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秦桑便不再多想,只开开心心地去沐浴更衣,一心准备晚上大吃一顿——
这几天她吃饭委屈死了!
秦桑去沐浴,阿元也去了自己房间沐浴,周度面上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互市之事,最难的不是开办互市的种种弊端,而在于朝廷的态度。
如今本朝与蒙古势如水火,朝廷更是将蒙古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偌大的国境线上,只有寥寥几个地方有互市点。
倘若有人提起互市,一顶资敌款虏的帽子怕是逃脱不了。
何况,九边也不知道多少武将靠鞑虏活着、不知道多少高官靠走私发财,贸然提出互市,这群人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想起走私军械盔甲之人,周度面色愈发凝重,又在屋内水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他脏脏的小狸奴,又要变回干干净净的狸奴了。
先替他的小狸奴准备吃食吧。 。
吃饭时秦桑阿元都狼吞虎咽,周度也没说什么矜持斯文的话,只轮流帮爱妻爱子夹菜。
秦桑阿元筷子翻动如飞,吃个半饱后筷子才慢了下来,又敬佩地望着周度。
这些事情麻烦琐碎又艰难,周度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当真是不容易。
周度只当没看见两人的目光,又慢悠悠地给自己夹菜:“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秦桑阿元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秦桑开了口。
她放下筷子笑道:“哥哥,是李隼的事情。”
周度夹菜的动作一顿,又恍若无事地放下筷子。
他笑道:“怎么想起来李隼了?”
“他上回不是伤了吗?”秦桑担忧地皱起眉头:“可是,这回我们出去,又听说他也在修河,还日日守在河边、一天也不肯松懈。”
“我和阿元也不清楚他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总有些不放心,生怕他出了什么岔子。”
“毕竟,李千户帮了我们许多,李隼也确实教了阿元许多。”
周度面色尚可,可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那桑桑的意思是……”
“意思是,”秦桑笑靥如花:“我和阿元想去探望探望李隼。”
“哥哥只管去忙自己的公务,不用担心我们——经过这回微服私访,我们两个都学到了很多东西,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1)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出自欧阳修的奉使道中五言长韵,指尚武风气。之前写秦桑想回家、说大嫂管着一家子,就说周度的优免名额没怎么给周家人。他超恨。超恨周家人。坐到这种位置的人,没几个善茬,只是对人还是对事的区别罢了。最近忽然想去隔壁松苗那里写个 教君恣意怜 的play,先写完那个再肥更吧。一个正经的play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这首词的香艳程度我是服气的。这下都不是霍霍古诗词了,它本身就是个完全体
第40章
秦桑忧形于色, 十指交扣着轻轻敲在卓沿上;阿元谨慎地捏着筷子,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爱妻爱子如此反应,周度一阵心累——
秦桑不懂男女之事他素来清楚,只是没料到儿子身体随了他、性情随了秦桑, 明明是个聪明博学的好孩子, 偏偏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而李隼对秦桑有意这事, 周度更不可能让人知道。
他尽量平静地呼吸,又笑着答允:“好呀,重情义是好事, 咱们是该去看看李隼。”
“正好我有些公务要去办,这样,桑桑阿元先休息两天养好身体, 咱们养足了精神再去探望李隼。”
“正巧也瞧瞧他修河修的怎么样了。”
周度绝不可能让秦桑独自去探望李隼,却也不能拒绝秦桑带着阿元去探望李隼的请求;思来想去, 还是他们一家人同去比较合适。
秦桑不由慢慢皱起眉头。
她停下了敲桌沿的动作, 只严肃道:“哥哥, 我和阿元不会出事,我们两个都独自微服私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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