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度喜欢史书、喜欢文集、喜欢游记,甚至看科考文章集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秦桑每次一看就头疼,只能看得下去各种各样的小说。
那小说还看不了太严肃的,当初看《三国演义》,她都得央着周度讲前因后果。
秦桑随手翻了几本书,故事倒是熟悉,落难公子多情千金,公子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娶了千金小姐,两人生了五子二女一路顺遂富贵。
就是言语实在粗劣得很,一点不像官样文章;秦桑虽然不懂那些,但和周度待久了,隐隐约约知道才子、进士、高官他们都会说什么话。
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书写的,不如周度随口编的,那才叫妙趣横生才华横溢呢。
秦桑没了翻书的心思,转头见周度怀中抱了好几本书,闲着的手还在不住挑书翻书,便自己看来看去打发时间。
她看完书肆内部买书读书的众生相,一个不慎就和一位公子四目相对。
公子立刻窘迫得移开了眼睛。
秦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么子衣裳洗得发白,上面似乎还有补丁;而他似乎在书肆里待了很久,怀中却没有书。
这是囊中羞涩买不起书,所以借机窃读吗?
秦桑觉得公子这是好学,但公子觉得窘迫,她不敢再看,索性把目光移到了书肆外面。
便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书籍贵重又娇气, 不仅要防火防潮,还要时常通风晾晒,否则就会起了异味。
更别说烟熏火燎的油烟气了。
是以书肆选址都十分讲究,不说十分的雅致幽静, 也一定开在个干净清爽的地方, 免得毁了一屋子的书。
这书肆也是如此, 还有些偏僻,两人方才下了马车、又走了小一刻钟的路才过来,来时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只有一家茶肆,什么胭脂水粉、饭馆酒铺通通没有。
可书肆外面,正赫然有着不少流民。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 一个个衣衫褴褛、鞋袜残破,不少人手中还拄着一根棍子, 蜡黄的面容上有不少脏污。
即便有流民, 也该去饭馆茶肆里讨饭吃, 怎么会来到书肆附近?
还是说,流民多得四处散开, 饭馆茶肆都不够用、已经蔓延到这偏僻的书肆了?
秦桑眨着眼睛慢慢思考,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的荷包。
她习惯带些碎银在身上,即便如今周度身居高位、大哥也给了不少体己钱,她照旧会装着几两银子的碎银, 只是又添了两张银票而已。
买些馒头包子让流民饱餐一顿倒是不难,难就难在凡事救急不救穷, 若是流民多了,把她论斤论两地卖都卖不了几个钱。
秦桑皱着眉头无声叹气,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秦桑回头, 果然瞧见周度满面担忧:“书都不喜欢?还是因为……”
后面的话周度没说,只目光望向了书肆外的流民。
“是,”秦桑没有掩饰,又认真询问:“夫君知道这件事?”
周度缓缓摇头:“今日带你出来,不过是寻些书籍、彼此一起走走散心,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秦桑猜也是。
周度这人报喜不报忧,除非忍不住、被她给发现了,否则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让她担忧。
用周度的话说,那些事情他解决不了、她更加解决不了,说出来除了多一个人担心,旁的什么用处都没有,还不如让他一个人扛着。
因为这事秦桑和他发过好几次脾气,但周度照旧不改。
秦桑解下腰间荷包,也不管那两张银票,直接将荷包扔给了门口守着的随从:“买些包子馒头请大家填填肚子吧。”
荷包沿着一道弧线落入随从手中,随从低头称是,立刻转身买包子馒头去了。
出了这件事,两人也没了买书闲逛的心情;周度拿起方才挑好的几本书付了钱,也不等书肆的小厮将书包好,就那样抱着书直接回了马车。
马车辘辘作响,车厢里,周度秦桑两人十分沉默,便愈发显得车轮行进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终究是周度先开了口。
他将手中书放到一旁,抬手将秦桑揽在怀中:“桑桑在怪我无能,治下居然多了这么多的流民么?”
他声音低低的,十分的愧疚无力。
“这是什么话?”秦桑惊讶地回望着他:“大哥说过,野无遗贤、世无饥馁都是没办法做到的好愿景,哪一朝哪一代都少不了穷人。”
顿了顿,秦桑声音低了些:“按理说,我不该这么说;但我晓得你平日是如何勤勉、如何公正,倘若真有了流民,你也一定尽了力。”
“只是……”
只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秦桑想不明白,周度便说了出来:“我尚且不知道这件事——”
“底下人只说周围有流民进入本省,我想着既然是流民,那过来也不过是讨个生计,就让他们酌情接纳进来,莫要将他们赶走。”
“不过,如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周度叹息一声:“许是和黄河水灾有关,怕是那些灾民过来讨生活,这才多了这么许多。”
说着又苦笑一声:“底下人总是报喜不报忧,若非出来看看,倒是容易被他们给糊弄过来。”
“但是话说回来,我时常派人外出查看,也让吴平吴安他们寻了相识的小叫花去打探消息,既然我尚且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流民是刚刚才多了起来。”
“咱们赶紧回去,正好想法子拟个应对之法。”
秦桑蹙眉沉默着,周度渐渐紧张起来:“桑桑?”
“……哥哥,”秦桑终于开了口。她认真望着周度的眼睛:“哥哥,我晓得你好勤政好天下为公,我不该逼迫你太拼,可是……”
“可是你毕竟是一方大员,总该对底下人负责。”
她叹息着,轻轻扑进周度怀中。
周度顺势拥抱住她:“我晓得。”
秦桑低低呢喃:“我想要哥哥轻松些、养好身体,可是这话我说来太自私,那我悄悄说一遍,哥哥听过就忘了,好不好?”
周度面上喉头溢出笑来:“好,我记住了,也忘记了。”
“桑桑只说要我做个称职的巡抚,旁的什么都没有说。”
秦桑嗯了一声,又紧紧抱住周度细腰叮嘱:“不过哥哥要保重自己,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保重身体才能更好地办公,才能庇佑生民。”
周度被她这话逗得一阵阵心软,低头轻轻吻在她发顶:“好,我记得了。”
“我会保重身体,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为了更好地办公。”
秦桑越听越郁闷。她想大大方方地劝周度保重身体、爱惜自己,可周度身份若此、辖内流民无数,说这话实在有些恬不知耻。
秦桑抿紧嘴纠结着,忽觉马车慢了下来,她心头一惊,想也不想地抬头:“你要——”
“反正就要保重自己!”
一抬头,秦桑柔软的嘴唇恰好擦过周度清癯的面容,周度眉目温软凤眼含笑:“我记住了。”
周度脸颊凉凉的,干燥又柔软,亲起来感觉很好,可惜时间地点不对。
秦桑莫名气闷,又见周度满面欢愉,抿抿嘴拉下周度面颊又亲了一下:“反正——反正意思你都懂,我就不说了!”
她说完就立刻放开了周度,好像方才摸了块火炭似的,这会儿欲盖弥彰地掀开帘子瞧外头的景致。
周度也不回话,只低低地笑个不停。
嫂子公正刚烈一身正气,连带着她教出来的孩子也都是正人君子;他的桑桑能说出这等话来,他依然是大喜过望,再不敢拿话去激她。
否则,她恼羞成怒不理他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度抬眼看秦桑。
她侧着脸,车厢外天光明朗,照得她脸颊如白玉般细腻光洁。
看起来就很好亲。
周度随心而动,抬手打落帘子、在她惊呼中将她搂入怀中,从脸颊一路亲到红唇、在顺着原路返回,直亲得秦桑气喘吁吁的。
秦桑眸子水盈盈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因着水光悉数化为了娇嗔。
周度喉结滚了滚,琥珀色的瞳孔中晕出浓浓的暗色,终究还是放开了她:“我记得了。”
“可我这个人笨的很,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还请桑桑多多费心,替我好生看顾这身皮囊。”
秦桑心道这人真是会胡说八道!他不会照顾自己,反倒能把阿元照顾得那样好、比同龄人都高出半头吗?
一琢磨发现这是自己失职,才让周度一人照看两人的儿子,又心虚地应了一声。
周度低笑一声算是回应。
下车时秦桑满心担忧——她嘴巴现在还麻麻的,不会给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吧?
偏生到了家,越扭捏越容易让人发现不对来,便硬着头皮下了车,一路上手捂着嘴咳嗽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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