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晨舟沉吟片刻:“1998年……这个年代如果直接下岗离职,不办退休的话,是没有退休金的吧?”
“啊?没有退休金?那很不划算哎!退休金虽然每个月不多,但领个几年就能超过三万块了吧?”宋平安很不理解,“他们同意了?”
“是啊,那时候他们缺钱治病,能怎么办?就同意了呗!”大妈语气复杂,“按理说他老婆已经过线了,他虽然差一年,但他们这种情况特殊,是可以办内退和病退!这个宋仁德就是趁火打劫,知道他们急着用钱,还故意压着不给他们办退休,可不办退休就拿不到退休工资,厂子停产了,他们没有工资,也没了生活来源。老齐没办法,只能同意和他老婆下岗,先把那三万块拿到手。”
“宋仁德可不是个东西了,明知道老齐跟他媳妇儿恩爱,当时还跟老齐说什么‘反正你老婆这病也活不了几年,领不了几年退休工资,不如先拿上这笔买断费,落袋为安。’你瞧瞧,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当时老齐也是太缺钱了,为了他老婆只能先忍气吞声答应了。”一旁的大爷义愤填膺道,“但三万块钱够干啥的啊,怎么治得起这个病?老齐最后连自己那套房子都卖了,可他老婆前些年还是走了……”
宋平安听着大爷大妈们这话,也跟着生气,差点儿脱口而出说宋仁德死得好!活该!
钟晨舟按住宋平安的肩膀,开口问:“这位齐大爷全名叫什么?”
“齐卫东,二车间的车间主任。”
钟晨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一直到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这才跟大爷大妈们道谢,随后带着宋平安离开。
回到车上,宋平安还在那儿忿忿不平:“这宋仁德真不是个东西!他这名字就起错了,明明就是不仁不义无德!他该叫宋无德!”
他叽里咕噜吐槽了一通,末了才问:“钟哥,你觉得凶手会是这个齐卫东吗?”
“还不好说,目前只能确定他熟悉南兴机械厂周围的环境,跟死者有过节,也有杀人动机。”钟晨舟扭头看他,“不过有线索就要跟一下。”
宋平安点点头:“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不急,尤姐和自豪不是去找姚鸿远了么,姚鸿远他家别墅离得比较远,他们这会儿很可能还没有到。你现在立刻编辑一条短信,把我们打听到的有关姚鸿远和宋仁德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先有个底。”钟晨舟把笔记本递给他:“我们不是拿到齐大爷的新住址了么?我去给领导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新指示,如果领导没有新的指示,我们就去见见他。”
宋平安连忙掏出手机:“OK,我这就给子豪哥编辑短信!”
……
与此同时,周兴国和江舒缦来到了南兴机械厂的老厂区。
他们到了地方才知道,这里早就变了模样。
老厂区被划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改造成了艺术产业园,里面的画家的工作室、摄影师的影棚、小型影视器材租赁公司,一家挨着一家。
有间特别大的车间被改造成了电影摄影棚,门口停着一辆道具卡车。
另一边是市政公园,以前堆放原材料的库房区,库房拆了之后空出了一大片地,改成了南兴花卉公园。
他们把车停在花卉公园门口的停车场,往公园的方向走。
“出发之前我查了市里当年的文件。”江舒缦边走边说,“其中花卉公园保留了一部分年轻工人的工作岗位,现在这些人在这里负责安保、保洁、园林维护和电路维修。”
周兴国看着四周:“舒缦,你说的那个公园负责人还没到么?”
江舒缦扬了扬手机:“刚下车前他给我发了信息,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两位警官久等了!”
公园负责人姓张,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笑容很热络。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和几个人依次握了握。
江舒缦客气地问:“您就是张园长吧?”
“对对,是我!”张园长点头,“三位警官是想了解今天早上那桩案子的事吧?跟宋仁德有关?”
周兴国笑呵呵地递了根烟过去:“对,我们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跟您了解情况。”
“谢谢哎!您抽就行,我不抽烟。”张园长笑着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长椅和石桌,“前边有个休息区,有桌子和长椅,咱们去那边聊吧。”
周兴国早就被老婆按着戒了烟,但兜里也会装着包烟,随时拿出来跟人套近乎用。
眼见张园长也不抽烟,周兴国便把烟塞了回去,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休息区。
几人落座后,张园长主动开口:“几位想知道些什么?”
周兴国笑着问:“您在原来的南兴机械厂工作了多少年?”
张园长想了想:“如果按截止到1998年算的话,我在厂子里干了整整25年。我16岁进厂当学徒,一路干到了三车间的车间主任。”
周兴国竖起大拇指:“嚯,那您算是厂子里的老人了。”
张园长笑了笑,语气有些复杂:“是啊,也算是见证了厂子兴衰,陪着厂子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的。”
江舒缦直奔主题:“您觉得宋仁德这个人怎么样?”
张园长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要说实话……宋科长这个人不怎么样,他没什么能力,还总爱给他姐夫惹麻烦,厂子里其实没几个人服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忿:“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姐夫是厂长,大家能怎么办呢?”
张园长的这个答案在三人的意料之内。
江舒缦继续问:“那他在厂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不对付的人吗?”张园长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那恐怕就是我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舒缦追问:“可以详细说说吗?”
“还不是因为这个停产的老厂区……警官,你们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多着呢。”
张园长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着身子,娓娓道来:“这个厂区原本是要改建成市政项目的,按规划应该全部改造成公园,现在艺术区那边本来应该是一个全面免费的体育公园。但是姚厂长和宋仁德不知道从哪引来了一个房地产商,游说南郊区的负责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他们会多解决一百个人的用工问题,还会多出一个亿来妥善安置厂里的下岗工人。”
江舒缦微微扬眉:“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儿?全成了空话,最后一个也没实现!那一个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张园长冷笑了一声,“那一百个岗位倒是提供了,但您猜是干什么的?不是看大门就是打扫厕所,换灯泡的都算是里面体面的活了!厂里那些有技术的老工人,谁受得了这个窝囊气?”
周兴国眉心凝起:“他们这不是故意的吗?”
“谁说不是呢!你们看到远处那片空地没有?那里本来是厂里的试车场,姚鸿远和那个房地产公司密谋说要把那儿开发成一个艺术区别墅项目,项目干了一半的时候,我联合了好多机械厂的老人,把姚鸿远和宋仁德的所作所为全捅到了市里。”
张园长提起这茬就来气,伸手朝着前方一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然后这个房地产项目被叫停了,可惜后来调查姚鸿远,宋仁德和那个房地产老板的时候,他们居然无耻地买通机械厂的会计出来顶罪!说是会计没有说清工龄和赔偿细则,而且从中中饱私囊。”
张园长又讲了一遍当初那两位是如何受贿,黑掉了原本该退休的人,替换给他们收过钱的人。
江舒缦和周兴国听明白了,这俩人的过节就是张园长带人把宋仁德和姚鸿远举报了。
但这算下来也是宋仁德更恨张园长,不能算是张院长的动机。
周兴国换了一个角度问:“会计最后判刑了?”
“判了,我印象中他们给会计找了个不错的律师,但因为涉嫌金额比较大,判了好多年。”张园长说,“这会估计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江舒缦接着问:“您知道会计的名字吗?”
“会计叫耿滨,是厂里早些年招来的第一批大专生,挺有文化的一个人。”张园长嘲讽道,“就是品行不太好,跟姚鸿远他们成了一丘之貉,最后落得蹲监狱也是活该。”
两人又同张院长聊了一会儿公园和艺术园区的运营情况,见从张园长口中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后,他们起身同他道了别。
……
尤冬青和程子豪从局里出来,直奔姚鸿远的别墅区。
别墅区在北郊富人区,跟他们分局是大对角,俩人行驶了快俩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程子豪都快开颓了,拿着警官证让别墅的门卫放行后,扭头跟尤冬青吐槽:“这也太远了,其他人这会儿估计都已经打听完了吧,咱们这才刚到。啊,想到我们回去还得开这么久就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