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问你呢, 纪国缘何此番这样胆大妄为, 那一日明明同我说得好好的。”
在周边诸国都有些威望的青丘少主, 对纪国此举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站在身前的胞弟却满脸坦然, 伸手给她倒上茶,又递过一个软垫,才说出事情的原委来:
这次大明王之战,的确是纪国存心使的绊子。但青丘倒也不能说一点儿错都没有,对方之所以下次狠手, 是因为那位在宫里看上去痛改前非潜心礼佛的涂山大公主, 将侧妃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毒死了。
此事那位大公主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当晚查到她头上时,近身的一个宫女就主动招供又咬舌自尽。宫女自尽前, 一口咬死之前受了侧妃的奚落指责,才心生怨怼,叫国主和侧妃找不到一点证据。
也因着死无对证既无法发落这个罪人,又不能遣她回青丘,纪国皇室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事发不久, 就遇上了大明王一案,满心哀痛的国主, 还是没架住丧女之痛和爱人的枕头风,在临出兵之时,反了悔。
“这些年你硝云弹雨里穿枪断戟, 从未像大明王这一战一样,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所以即使这次青丘有错,我也还是搅了纪国一个不得安宁,行事确实莽撞,可这些年,少主你护我那么多次。我若不为你出这个头,入夜如何安枕而眠?
但破坏邻国边防,导致两国势同水火,实不算是冤了我,请长姐赐罪。”
把心里话都说完的大将军,朝着面前泪盈满眶的少主,低下头跪了下去,静静地等候发落。那位上次闯下弥天大祸的大公主,果然还是死性不改,又捅下了这样的篓子来,纪国那位侧室一向隐忍温顺,想必这一次是被丧女之痛给逼急了。
弄清楚原委的人,瞬时气消了一半。皇后是青丘硬塞砸钱非要嫁过去的,入了宫以后却屡生事端,害人害己不说,这一次更是把刀伸向了天子血脉,实在是涂山氏之耻。
“好了,如今都是只有一只手的人,就别逼我再弯腰扶你了。自己起来罢,我怪你做什么?换了我去他们也跑不掉这一遭,要不是卓里,我那天还真要折在那老妖手里了。
等我伤再好些,去一趟纪国便是。”
放下茶杯的人,走出大营后,在石阶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叫来了坐骑,往致远的天宫去了。纪国的事儿棘手的很,可听侍从说起这些日子,那个臭念经的也来了好几次,看来是有事儿要寻自己了。
见到吊着手的自己,天宫里的人都有些侧目。涂山醉影尴尬地挠了挠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里走,三界皆知她独身手刃了大明王,却不知她没过几招就断了手,现今嘴里那几颗松了的牙还有些发酸。
一边责怪自己伤没好全就贸然跑上来的致远,一边给大摇大摆坐下的人端来了一碗灵芝汤。
难为这个穷酸的仙君,也不知哪一日得的这朵灵芝,自己应该是一直舍不得喝,却在这一日,炖了汤孝敬了那个从小山珍海味灌大的青丘少主。
“我本来这两日也想着要去青丘寻你的,雀族不知为何知道了云半的事儿。如今大明王已殁,前几日往我这儿跑了两趟,说这孩子翎羽青紫相间,是他们皇族血脉,想接回去继承大统。
这事儿原本问过云半的意思也就得了,可我想到那一日,青丘拿这孩子的事儿做由头,给你上了刑。我这心里。。。”
望着眉头紧锁的致远,放下碗的人沉吟了半晌才开口:
“我倒是不明白,这雀族的皇子,怎么会被扔在后山那样凶险荒芜的地方这么多年也无人去寻。若真这么看中这孩子,为何大明王在世之时,无人来接他?
他们雀族早该知道了云半这孩子的下落,偏生要熬到现在才说?”
自己当时捡到这孩子,只是觉得他可怜,就救了下来,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那日瞧他破空而下,啄瞎了巨蟒,也只觉得这孩子天赋过人,却不想竟是世仇家的皇裔。
“我不去,少主,我不回雀族,他们是青丘的仇人,我也不是不小心被遗弃的,我是他们故意丢下的。”
云半委屈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谈话,看着这个清秀的少年高高撅起的嘴和泛红的眼眶。青丘少主在感动里又生出些疑惑来,他那时候还是个蛋,他上哪儿知道自己是被丢下的呢?
一旁的致远却反应了过来,前些日子来的雀族使者要求同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怕是将他的身世告诉他了。
耐着性子听完云半抽抽嗒嗒的哭诉,一肚子问号的人才明白。那日来的雀族使者,是大明王的妹妹派来的说客,这孩子当年是她和近臣换好偷偷生下来的。
因着当年血洗紫云山灭九尾的计划战败,大明王勃然大怒,撤军之时,派人抢走了这个孩子丢弃,这些年她四处搜寻,万万没想到云半会被丢弃在青丘的后山。
前些日子得知青丘少主捡到了一个遗孤,便想前来相认,却依然畏惧大明王的威势,迟迟不敢行动。
如今大明王走了,雀族由她继位,才寻了机会想把云半接回去。
“这么看来,你母亲当然自有她的苦衷。现今登了皇位,想把你接回去好好照顾,你为何不肯?”
少年停止了抽泣,看着肩上还缠着纱布的女子,摇了摇头:
”少主救了我,雀族却当年却几乎让青丘灭族,此番又令你受了这样的伤。我若是回去了,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我不回!”
涂山醉影却端坐着,认认真真地看着云半劝说道:
“云半,可我希望你回去。如果能回到母亲受到好的照料,我和致远仙君都会替你高兴的,大明王与青丘的仇,我如今已经报了。
我希望云半回去以后,匡扶国本,从此在雀族护着紫云山,护着我,使两族再无相残,你愿意帮我吗?”
少年先是低下了头,过了良久,才抬起头迎向她的眼,郑重的点了点头。
送云半去雀族的路上,青丘少主一直忙着安慰涕泪横流依依不舍的致远,到了城门口跟那孩子告别后,两人回到了附近的山头上,看着那个这些日子长高了不少的少年,一步三回头的越走越远。
背着手的青丘少主望着那个背影,眼底也有些发酸,正伤感之际,肩头上突然一沉。
致远把头靠在她肩上,呜呜呜地抽泣起来。她望了一眼这个用袖子捂住脸,哭的稀里哗啦的仙君,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是回了他母亲身边,你要是想他,随时来看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
抽噎个不停的文弱仙君,也回嘴道:
“横竖你是个没良心的!你哪里知道我这些日子,给他疗伤,教他法术,我付出的那些真心。呜呜呜。。。”
想到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被当成靠背的人按捺住心里的不耐烦,低声安慰了他几句。
“差不多得了,我还得赶回紫云山去看卓里。眼见着要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耐心用得差不多的人忍不住开口道。
“天天张口闭口就是那只男狐狸!我看你真是色令智昏!我不用你送,你走罢!”
看着刚刚还伏在自己肩头嘤嘤哭泣的致远现在叉着腰转身背对着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小娇娘。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了坐骑就转头离开了。
在原地等着她哄自己的仙君,一扭头发现身后的人已没了影子,只能狠狠跺了跺脚,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青丘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军营里掌了灯,伤好了没几天的左骑将军正围着营帐散步,见到来人,惊喜地停在了原地。
两人并肩在军营里走了一会儿,听身边人说起明天要去纪国的计划,停下了脚步,提起想与她同去的想法。
“我从前也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的,都是早都习惯了。”
”现今和从前不同了,现今你有我了,我自然是要伴着你护着你的。”
面对面站着的人,伸手揽过她搂在怀里。有他在,青丘的少主,再也不会一个人东奔西走身临绝处了,他会长长久久的护着她。
第二日的鸡啼刚响,两人带着几个近身的随从,上了前往纪国的快马,叫醒打盹的皇宫守卫之时,还不到正午。
望着有些惊慌失措,来回在自己面前踱步的纪国国主,孤立无援之下依然手刃了大明王的人,默不作声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似乎是看出来她不想先开口,走累了的国主干脆推卸起责任来:
“自打我娶了那恶妇,这几年再无所出!好容易有了个女儿,又被她毒死在襁褓之中!
少主,我实在是想出口气,才昏了头!”
转着杯子的人,听完这一番托词,终于开了口:
“我原以为国主身为一国之君,是个一约既定,万山无阻的君子。
是以才会全心将我战场上的生门留给你,却不想是我看错了人。落得险些命丧大明王之手,整个青丘,能为你在大公主之事上做主的人,就差点被你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