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21)

  清凌凌的泪珠向下滚落,她的眸中却无惧意和悔恨。

  “好,好。”耳畔轰鸣,若棠梗着脖子起身,耳内近乎流出血来,“来人,梳洗招呼。”

  紧闭的木门外忽地传来咚咚声响,束在手上的拶子松懈,明心却控制不了自己因疼痛而抽搐僵直的双手。

  这些刑罚在她耳中何其陌生,她疼得快睁不开眼,想起的是早已离她而去的爹娘和手足。

  迟来的钝痛席卷心神,那因而躯体疼痛而落的泪水将要流尽,她却再一次泪流满脸。

  “娘娘?”若棠的脸色一变再变。

  “好了。”卫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不必审了,把她丢回去。”

  既确是无知无能,这样的人不能死在坤宁宫,平白落人口舌。

  明心再度被架起双臂,汗湿的发丝贴在脸上,脚尖拖过地面,模糊的视野间闪过一个苍老而佝偻的背影。

  “嬷嬷……”她勉力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后挪的砖石。

  作者有话说:

  万贵妃原型万贞儿,陪着宪宗朱见深长大,从龙之功这方面没得说重点是陪伴之谊,有关她的评价也没有普遍定论。架空架空(顶锅跑

  第17章

  “别装了,你是坏了手又不是瘸了腿。”

  两侧的力冷不丁撤掉,明心身躯晃动,撑着力两手举在胸前,上半身狼狈地撞上身侧的墙壁。

  她的视线不敢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数次睁眼甩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勉强能看清眼前的宫道。

  送她到此处的内侍看她缓慢地稳住身形不由得发笑:“生为低贱,陪九殿下睡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样。”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呆在一起数十年,若非有□□之系,何必苦守如斯。

  饶是他们再如何言语刺激,明心都只凝神在自己因疼痛而眩晕不稳的身体,拧着眉调整自己手掌的方向。

  看她尝试了许久却没迈出去一步,甚至连回骂也不会,二人逐渐觉得无趣,唾骂几声后便转身离去。

  明心垂着头,直至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终于迈出第一步。

  千步宫道,她与许多宫人擦肩而过,偶有好奇者也仅是敢抬头看她,仅此而已。

  她头一回觉出自己的脸皮竟是如此浅薄,因身后响起的私语被撕得不敢抬头看人。不,她们或许在说话却并未谈论她,又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这样一个人,歪歪扭扭,形容怪异地走在路上……

  明心恍然间想起四年前自己才受杖刑的情形,那时她有赵兰,还有……还有周观复。

  方才仓促一瞥见到的那个身影如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双手好像仍旧被放在那拶子间,以至于牵扯得心脏和头颅如在荆棘中狠狠滚过。

  沉壁宫的宫匾高高悬在宫门之上,明心双腿彻底失力跪在门前,未曾抬眼去看庭内混乱不堪的光景。

  “阿姊!”

  眸中晃过那熟悉的沾着泥土的粗布衣衫,明心抽搐发抖的双手垂在袖下,肩颈缓缓下垂:“殿下,还请放归楚莺回乡罢,莫要戏耍于我了。”

  她许久没听到周观复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在狭窄的缝隙中,看到自己长拜的方向同样跪着一个人。

  “阿姊,阿姊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周观复红着眼睛,膝行到明心身侧,“阿姊,你是不是不认观复了?”

  明心双目干涩发痛,喉头一哽,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把控。

  周观复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躯,那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手从袖中滑落。

  -

  紫宸殿,浓重的苦药味和腐败的气息透入每个角落,嘶哑的笑零零散散落入殿内。

  “王忠,老九只能是朕的孩子。”皇帝不由大笑出声,“多贪婪自私的心,多歹毒的心肠。”

  他亦是如此,于是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逼死敢于秉笔直书的同窗。

  皇帝的脸上忽地出现不甘:“你说那个宫婢,还会不会陪他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他后宫不缺美人,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周观复身边的那一个,纯然是为羞辱他而已。

  王忠小心地递上帕子没敢接上这话茬,低声劝他莫要为此事伤身,总归是九殿下自个儿的因果。何况,不过是个宫婢而已,没了便没了。

  -

  沉壁宫内的惨叫声响了整整三日,周观复阖目坐在门前,身前放着那日行刑的拶子。

  “殿下,已经没气了。”

  挂在院内的两具尸首已是面目全非,尤其是那双手,断指四落,黑青的瘢痕顺着断面上爬,形容古怪。

  前来禀报的太监见他神色不虞,心中咯噔一下——折腾死人损阴德……但也不是不行。

  “奴才还有一计。”

  殿内忽地传来叮当脆响动,始终不曾言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撇下身后的狼藉将要迈进殿内时开口道:“处理干净。”

  “是!”

  碎在地上的瓷杯飞到各处,明心垂目看着自己仍在发颤的手怔了会儿,数次尝试却抬不起手指的时候忽地感到疲惫。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现如今一口气提到胸腔,尚未吐出便游鱼般散在四肢百骸。

  “别动。”

  大手拢住她悬在空中的两只手的手腕,明心转过头看向跪在床沿的周观复,苍白的唇微动:“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指尖一片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药味,阵阵的凉风从指间穿过缓和皮肉上的疼痛。

  她仍旧是耐心的,只放手叫周观复去选。

  周观复身侧放着尚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朝她红肿的手指吹气,闻言心尖一抖。

  他抬头望向倚着床栏看着他的人,一颗心如同被泡进甜得叫人恶心的糖水中。

  “怎么不说话?”明心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劳烦殿下,这药再不喝便冷了。”

  十指尚在,她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伤到筋骨,更不能因为一时置气连药都不吃。

  周观复端起瓷碗,仍是学着明心从前照料他的样子,双唇试过药温,瓷勺擦过碗沿。

  汤匙被送到明心唇畔,她有些纠结地开口:“何须如此矜贵?殿下莫要苦我嘴了。”

  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周观复拗不过她便端着碗送到她眼前,抬着手腕看她小猫似的慢慢咽下那碗汤药。

  大概是因为太苦,她皱着眉,这种不甚高兴的模样却让周观复感到久违的平静。

  “阿姊。”他低声偷偷唤她,“会好起来的。”他知道她那双手无论是握笔还是执针都很稳,字如游龙,绣出来的小鸟灵动可爱。

  再等一等,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一切都能好起来了……温热的帕子敷在明心的手上,那双纤细有力的手如今何其难看。

  周观复心中的不安翻涌上来,抬头看向茫茫然看向他不知究竟是否相信他所言的明心。

  “唔——”

  隔着一张泛凉的帕子,明心的手背贴上他欲张的嘴唇:“嘘。”

  方才那一问近乎压上所有的勇气,如今那口气因沉默散了,她觉得如今这般也好,无知无觉,却能活命。

  “殿下,不想说便不说罢。”她艰难地抬起手,掌根擦过周观复的额角,杏眸映出他的脸。

  原来,她看这张脸已看了整整十年,从柔软可爱的孩童变成如今棱角锋利的青年。

  若已辟府,该是封王了罢。

  逃避许久的真相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法袒露在眼前,心中纵有千般问万般不愿,终了也只是一句叹息。

  再过不了多久,她和周观复都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何必,何必。

  她松开手,那条湿帕子重落在周观复手中:“不过这几日,你大概要很辛苦。

  唇上尚且蒙着湿漉的水汽,温热潮湿的肌肤已远去,周观复抿了抿唇,抑下那些因皱缩而起的旎思,垂下眼睫无比乖觉地给她上药。

  蒙蒙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肩头,软化他身上过度尖锐的棱角,无害又温和。

  她不喜欢听,那他就不说。

  “不辛苦。”

  明心笑了,这笑中掺着几分欣慰几分心酸大抵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多谢殿下,殿下是世上最聪慧懂事的孩子。若无殿下,我孤身一人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前常说这样的话是想让周观复知道自己与旁人并无不同,既未伤天害理,缘何要为之自贬乃至顺着旁人贬低自己的话一起看不起自己。

  如今这话成真一半,与往日想比毫无变化的称赞,落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情中便显得轻飘而讥讽。

  她的腿上一重,愕然只见周观复红着眼眶仰起头,言语多是哽咽。

  “如果观复不是傻子,阿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唇舌间的苦味还未散去,明心忧愁地扶额,不明他现今为何还要说这种话:“殿下,你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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