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哭了。这院子是我们师兄弟几个凑钱盘下来的,恩人你是找不着了,烧纸祭拜总没有问题的。”孟浚之被她哭得一时都要悲上心头,最后还是硬着心肠威胁,“你别恩将仇报,倘若被人知晓,我们就完蛋了……”
明谦当年死得凄惨,陛下下了死令,连尸体也不让人收捡。如今只有几块无名的木碑供在祠堂。
他本还想领路,谁料这姑娘好似对此地极为熟悉似的,纵然人有些恍惚,却还是自己找着了祠堂。
孟浚之思来想去,还是回避到院内。
层叠的木牌上空无一物,满室冷寂,明心跪在地上,两颊僵硬,颤抖的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牌子。
“女儿不孝……”她不敢高声说话,心中积蓄的思念和痛苦如沉黑垂天时候骤然降下暴雨厚厚的云层,从那双眼睛中倾泻而下。
她絮絮叨叨得几度要闭过气,最终还是孟浚之觉出不对,将她从祠堂中捞出去。
“你,你,这怎么使得?人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的?”孟浚之手忙脚乱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愕然看着那桌上的银镯,甫一上手险些把东西直接丢出去。
这个重量,恐怕不是银镯子。
“你们收下罢,挑个好时候把它融了。”明心面色苍白,“只求日后我再来时,能得接纳。”
她的反应实在太大,大到孟浚之一时都有些不安,扶着额头在树下吹了会儿冷风方才冷静下来。
“这宅子不好卖,我们几个大男人凑一凑也没花几个钱。平日也不来此处,只不过留作念想。”孟浚之看向明心那双眼睛,心尖一晃皱了下眉,“你……你要来便来罢。若实在不安,这镯子融了,收你四之一的租费如何?”
能多来些人看一看先生,也是好的。
“……当真?”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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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皮下的耀目的金色缓缓淌下,另一只卡在明心胳膊上的金镯似是随它一同发烫融化,烫得她终于觉出疼痛。
“楚娘子,外头有人寻你。”孟浚之探头进来。
“你来盯着。”明心顺带把孟浚之推了进去,走到铺外和站在阶下的绿绮对望一眼,垂目走到她身侧,“你怎么来了?”
绿绮面露困窘之意,很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日忘记同娘子你说,倘若您想留在宫中,只需向神策军出示这枚牙牌,便会有人去接您的。”
飒飒秋风灌过两人相隔甚远的距离,沉默如层层叠叠飘下的落叶逐渐闷得人难以呼吸,绿绮尴尬地低下头。
明心轻轻叹息:“是他让你来的,对不对?”
绿绮垂着头不说话,明心一时无言,思虑片刻后将那枚牙牌放在绿绮手心,见她面露惶恐不由得心中酸楚。
“……陛下,还好吗?”她身在宫外也能料到战况惨烈,总希望他能赢得好看些。
“好,很好的!”绿绮忙不迭点头,希冀的目光望向明心。
却见腰前眉目温和的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好似在这一刻了结了一桩久未实现的心愿。
最后,绿绮还是带着那枚牙牌回了宫,呈上那枚小小的象牙时咬着牙传话:“陛下,楚娘子说您的苦心她都知道,感念上苍未曾辜负您的付出。您——”
“说。”他近乎捏碎手中的牙牌,额角青筋绷起,眼下覆着阴翳。
“您、您如今已经不是孩子,不再需要她了。”
“如此而已?”
绿绮沉默。
沉壁宫内钉着高大的木桩,上头的血渍已然发黑。年轻的帝王站在这巨大的柱阵中,怒气卷着怨气上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脑中如同被硬生生凿进冰凉的钉子。
周观复深恨自己曾对她心思过多的揣摩,以至于能读懂这温软话语背后残酷如铡刀的深意。
她不与他计较过往,她原谅他的欺瞒和过往的无能。
……可她则能如此轻率地抛下他离开?
欲壑难填,于是世人向万物不断征伐,只求片刻的平和。
而他除却滔天的仇恨,其余却全向同一个人无度地索取。偏生叫他这样的怪胎遇到了个活生生的大善人,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大善人。
分明是这样的时候,周观复心中的怨气却逐渐盖过惶恐不安。
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了。是,对,没错,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早就不是了。
才与孟浚之辞别的明心摸了摸自己发痒的鼻子,向与自己相识二十余年的盛京告别,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作者有话说:
滴嘟滴嘟后天有7k+大章
第19章
自盛京出发, 明心一路走得狼狈。黄金虽是了不得的东西,可出示给强盗皆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她小心再小心,盛京到蔚州这段路途走了整整三月有余, 只是过分忐以至于忘却北地风雪之怖。
不得已, 又耽搁两月。待春暖时候,她乔装打扮以行商身份混进将要前往雍州的商队, 在蔚、雍两州边界, 结果不幸遇到山匪。
匪徒蛮横,掠财不够还要人性命,一行人被惊得四散奔逃。
“小公子,莫跑了。来我们寨子做个嬖臣,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这天南海北四处流浪来得舒坦?”
身后便是万丈悬崖, 明心反应过来他们方才三面包夹是有意将她往绝路上赶, 于是果断地自腰间布袋中掏出枚药丸压在舌下,长叹一声抽出短匕。
“爽快些罢。”
她跟着的商队走这条道已将近百年,颇具声望, 却不知为何仍遭了这灾祸。走投无路是真, 但要她跳崖自尽,那是不能的。
那几个山匪见她如此自信,还以为她吃的是什么仙丹灵药,僵持半晌, 发觉她全无进攻意图后便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遑论明心这拳多少有些残次, 刚打下来一个照面便极为惨烈地落于下风。
在发觉自己确实动弹不得后, 明心平静地把舌下的药丸翻上抵到牙间。
顺手掸了下身上的灰尘。
明心便是这时候遇到的肖珩。
她甚至只见得一个模糊的身影踏马而来,捞起她上马便跑,顺带卡住她下巴硬生生让她把口中的药吐了出去。
“嚯, 士可杀不可辱!”干脆利落地砍死了身后追来的山匪,肖珩送她到医馆,倚着门框戏谑道。
“多谢你,叫我免了丧命,亦不至于受辱。”
她身上伤处不少,勉力起身谢过,包袱虽落在路上,好在那两枚镯子都被妥帖地收好。
那两道镯子臂钏似的一大一小卡在她小臂,方才上药时褪到床边的柜子上,明心有气无力地把东西往肖珩跟前一推。
“打发——”镯子被肖珩抛上半空,明显不大对的重量上了手,他的视线隐晦地落在躺在床上疲惫不已的明心身上,“我可用不了这多。不过,你不怕我杀你夺财?”
“随你。”她瞥他一眼。
明心干脆利落地拿回一只镯子叩在枕边,见肖珩惊愕不已的神情未免觉出好笑:“你客气,不许我不客气?”
肖珩嗤笑一声索性把另一只镯子也放到明心身侧,岔开腿往圈椅上一坐,摆出极为正经的架势,却说要和明心一块走。
“新帝清算,肖家落败,你这随便拿出来的镯子兴许我下半辈子都挣不着。你知道我,管不住自己的手。赌钱事小,剁了手,可就活不成了。”
他斗鸡招妓赌博,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大了稍有收敛也不过是从明面转向暗地。凡是与一同长大的孩子,没一个不知晓的。
明心唇畔的擦伤甫一开口牵扯得发痛:“你这般义气豁达,也不知我何时能学会。”
“你这样硬气清高的骨头,我下辈子都长不出来。”肖珩瞥过她明显有旧伤的手,提醒道,“带着我不吃亏,我能打,识时务,还不敢贪钱。”
身上每一处骨头都在发痛,明心望着信誓旦旦的肖珩:“你不后悔便好。”
“那就成交。”
明心身子将将好便果断融了那遭过一次的镯子,半数在她毫不退步的要求下送回肖珩家中。
肖家如今举家搬迁到蔚州,住的是城郊一破落小院。明心站在远处,看着肖珩踌躇半晌进了院门。
她转身撞上个衣着整洁朴素的秀丽妇人。那妇人脸色苍白,赶忙捂住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明心:“您可是迷路了?我若是在这里见过您,定然不会忘记您的。”
明心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灰蒙蒙的,只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便毫无预兆的叫人眼前一亮。
妇人眼眶一红,神情带着些许怨念。
得知自己撞了身怀六甲的夫人,明心额角登时落下来冷汗,摇头说自己并未迷路,千求万请要带她去寻医师。惶恐到露出一副若是拒绝她,她便以头抢地尔的架势。
“那便拜托你了。”
妇人喜上眉梢,片刻后扯着明心的衣袖悄声告诉她自己家中贫困,夫君也不怎么着家,只在害喜时去请过脉,得知有孕后也只能自己摸索着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