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只最后在医馆中留了银子,叮嘱她记着叫她家夫婿来拿药便是。
“他——”
她二人一同踏出医馆,迎面便撞上脸色难看的肖珩。
肖珩嗤笑一声要扯过明心的胳膊,明心却率先松了手,妇人和肖珩的手一时间都尴尬地空挽在空中。
“你什么人都信?”
“我撞了人,不想今晚睡不着觉。”她见过母亲身怀六甲时何其辛苦,随手帮个人罢了,莫非还能有人拿自己肚中的孩子害人不成?
明心背过身离开,在她身后,那妇人冷笑着看向面露不虞的肖珩,抬着下巴对明心喊道:“多谢恩人!”
眼见明心走远,肖珩抬脚去追前侧脸对着那妇人冷脸丢下一句话。
“不想死就少给我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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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珩安排好家中事务,二人一路北行,遇过飞贼,睡过破庙,遭过官府刁难,一路上苦辣酸无数,终于遥遥望到了北原已经逐渐枯败下来的草地。
若说天底下何处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达官贵人坟林,便是北原和南荒,毕竟大晟官员甫一流放便去这两处。
哪个官奴婢往上数三代家中不是个官?
不过自新帝登基后,这般情形有了巨变。盖因被清算下狱的官员连流至南北蛮荒之地都变成奢望。
圣上少时坎坷,受戕害诸多,又亲眼瞧见兄弟乃至爹娘死在自己眼前,如今尚且神智清醒已是不易,偶觉痛苦难忍杀几个人……还是几十个,几百个……都是正常的。
好在当今皇后亦是赵氏长女赵舒窈在过往入宫时对圣上多有帮衬招抚,二人感情甚笃,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话加以阻拦。
太极殿。
漆黑的十二旒掩住大半面容,帝王半倚在龙椅上,通体玄黑的兖服上纹样交错,衣袍沉沉曳地。
龙椅侧置一柄长剑,玄龙盘绕威严狰狞。
周观复一手抵着额角,皱起眉略有失望地望着座下愈发稀少乃至沉默寡言的朝臣:“众爱卿从前不是许多掏心窝子话要同孤讲么,如今不说,可是对孤心有不满啊?”
他神情淡淡,言语间甚是亲昵。
群臣心中怎一个悔字了得,只差把先帝从坟里挖出来大吐苦水,对天发誓再不参他一句,只求他快些回来。
起先,多数人都以为新帝少幽居冷宫是个好糊弄拿捏的,因而卫氏即便死了一个中书令也仍旧张狂,拼了命长跪不起也要为皇后搏出个太后名号。
却不料他浑然不讲理,长剑入朝,便拿卫氏的人头开了刃。
无数朝臣难忘那日,周观复沉默着如同戳死一只蚂蚁捅死了前中书令的嫡长子,挽剑时又极为不小心地划开了方才站队卫氏的某个官员的脖子。
复了还有些惊讶地看向面露悚然的朝臣笑道:“起不来了?啊,孤还以为你们的身子是铁打的。”
在无数次惨烈的试探中,他们终于摸清楚何谓逆鳞。
圣上也不是乱杀人。凡好好讲理,不拿先帝施压,不谈过往旧恨,自可相安无事。
“你们不说,孤可要说了。”
跪在最前端的赵让浑身一抖,轻咳两声上前:“臣有要事奏。”
周观复百无聊赖地听,蔫蔫地下朝,人坐在御书房内批了会儿奏折,片刻后厌烦地丢开笔不知何想。
去岁宫变有漏网之鱼,最大的是被参冲动鲁莽的周肃显。他不信任自有妖智的亲弟弟,不信任偏心至极的母亲,亦不相信如今已恢复神智的周观复。
当日受召自东华门入宫的有两位“太子”,周肃显本人行暗处,在宫变发生时压根没露头。趁乱出宫又遭神策军围追堵截,既反抗不得,便直接披了布衣混进百姓中。
“她回来了吗?”
墨迹在纸上晕开,周观复霍然起身,又因自己这无由行径僵在原地。
颅中如有滚沸岩浆,他一时跌坐,脊背靠上身后硌人的椅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忘了。”高德满默默端上安神汤,“跟在楚娘子身边的人,已撤走许久了。”
此事当真是说来话长。
宫变事发前为免楚莺受难,那卡了许久的文牒最终还是被放过。加之她临走前没留什么话,也或许她留了,但早已习惯被大量溢美之词哄着的周观复对此深感不满,极其不高兴。
总归他一个人自说自话闹来闹去,只觉大概是被彻底抛弃,一怒之下收了跟在楚莺身边的人。虽坚持不到两日便后悔遣人去追,却因楚莺极少走官道彻底失她的踪迹。
明眼人都知晓此番该去寻人,却不知陛下为何死活不愿张这个口,就好像下这道旨就像是输给谁似的。
“她怎么不回来?”他问出口后便自觉噤声,闷声喝了那安神汤,一手按在额角。
高德满在沉默片刻后开口:“陛下,兴许楚娘子还是伤了心,以为陛下不信她?楚娘子还是很……”
他本想说疼爱,觑一眼周观复明灭不定的神情,便敛了神色说道:“关心陛下的。兴许见着您便心软了。”
总归旁人怎么说都是不满的,就连高德满暗地里琢磨了许久,也不甚明了他究竟要听到什么回答才满意。
许久无声,周观复重新握了笔,只将将写下一撇一捺却觉自己的手背覆上温热的掌心,那只手没由来地一抖连带着笔尖一折。乌发自纸生,却又见故人纤薄而分明的轮廓,一双温如洗淋湖水的眼,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恍然之下,他发觉自己竟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似乎记忆也在一遍遍描摹反刍中被磨损。
“错了。”
他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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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原野连天,明心踏上这片陌生土地,一时意牵,被寒风飒得面上发痛双目干涩。
直至日光变作清辉,两人一同回客栈,肖珩牛饮完桌上烈酒后抬手招了小二,冲着对面的明心努努嘴:“快些把你们这儿的美酒呈上来。”
那小二没动,询问的眼神投向双目放空似是在发怔的明心,这一看不得了,挨了肖珩抬手一锤险些扑到桌上去。
咚!
桌上摆好的碗筷一震,明心一惊,回神后面露不解:“怎么,讹诈?”
她与肖珩二人赶路惯来从简从急,初来乍到身上穿的仍是中原服饰。从前人生地不熟被坑害许多回,此番她下意识皱起眉扮出冷肃的模样,也是防着被人觉得好欺负。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小二挠了挠头,“咱们这头都是夫人当家,常有客人来喝了酒结不上账,当家的来了要骂。所以想问问您,同不同意。”
肖珩抬眸眼带戏谑地看向明心,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给自己正名便被截住。
“随他了。”
小二离开,留得小桌上本大大咧咧半瘫半坐的肖珩正襟危坐,睨明心波澜不惊的神情不由得欲言又止数次。
见她始终不开口相问,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方是落了下乘。从前在这风月事上没吃过亏,此番遭了戏耍不由得抬声:“你——”
他喝了酒,此刻耳根已经泛起红,身上不羁的气性显出来,起身两步走到明心身边,胳膊克制地放在桌面上:“你什么意思?”
浓郁的酒味混着热气喷薄而来,明心一双眼古井无波往窗边避了避,抬眸对着上菜的小二露出个笑道了多谢,默默把饭碗往俨然是在发酒疯的肖珩眼前一放。
“我记得你酒量没这么差。”
恰是此时,坐在他们周围的食客齐齐将视线投在这处,明心反手拍了下肖珩的肩膀:“不太对。”
刺耳的脆响坠地,浓烈的酒香自碎裂的酒坛中迸发出来,明心腰间一紧便被肖珩带着从桌上硬生生翻过避开投来的短匕,锋利的寒芒近乎贴着她的脸颊擦过。
肖珩抽刀,一手护着明心,一手径直宰了个冲上前的灰袍人:“诸位,这是什么道义?”
那人死作两截,喷涌出来的血液涌到明心脚边。明心错眼不及,看清那惨状后浑身发冷。
“抓紧了。”肖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明心近乎能感觉到数道寒风卷着戾气自身后擦过,她始终睁着眼睛,眼见羽箭要直冲她而来也没吭声。
一路上被诸多不知何来的人追杀,她能保证这羽箭绝对戳不死的自己,却不能保证肖珩被她这么一喊会不会受伤。
噗呲。
肖珩垂眸瞅了眼那根穿着自己肩膀而过的长箭深感满意,而后咬了咬牙把明心往上一搂,低声骂了句什么果断破窗而出。
直至到了医馆彻底甩掉身后那群人方才把明心放下来,踉踉跄跄地自己冲进医馆。
明心站在空荡荡的医馆内,只见左右立起的药柜不见其他人,古怪的违和感在心中蔓延,抬脚喊着肖珩的名字冲进里间。
“他爷爷的,怎么连大夫也没一个!”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肖珩索性挂着身上那根带着弯钩的箭坐到地上摇头晃脑:“唉,我今天怕要交代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