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话还止不住去睨明心的神情,见她东张西望不知在看什么,心下一凉。
明心的手擦过已落了灰尘的桌面,心中道了句抱歉便果断地拉开柜子翻自己要用的东西,呛得直皱眉不忘回头骂肖珩:“别乱动。”
布带环扎在伤口周围,肖珩石青色的衣衫已经被染黑,垂头见她利落地绑好布带,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侧,笑了下抬手替她捋过那发丝。
而后对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衫的人做了个口型:“走。”
阴影晃过,医馆内安安静静,又只剩下两个人
黄酒置在桌上,已断杆的羽箭贯穿肖珩的肩膀。明心始终沉默不言,右手已握在那突出的短杆上,尚还未用力便松了手。
“我的手不稳,你自己来。”
饶是肖珩早做准备,在杆子离体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怜明心专心想着处理他的伤口,全然忘乎肖珩再耐痛也是个会痛的人。
“你给那位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把人当畜生治的?”
黄酒烧过又是剃腐,肖珩有气无力地歪头,目光灼灼盯着脸色比他还难看的明心。
她已经快一年未曾听到有人提起周观复。
“动作不快点,要是被撵上怎么办?”明心妥帖地包扎好伤处后方才答道,“如果没有他,你这会儿大概会被不小心剪到肉。”
周观复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疼狠了只会悄悄抬头看,在上完药后闷闷地把下巴靠在她肩头,兀自小声念叨:“不痛了,不痛了,阿姊吹吹就不痛了。”
那时的他究竟在想什么,明心不知道。不过如今当了皇帝,应当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了罢。
肖珩突兀地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那个做什么?”明心放银子在桌上,把拿出来的东西洗净后一一归位,“走吧,我们去找大夫。”
她在意的早已得到了答案,其余事都与她无干系,何必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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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相同的料子被拼在一块,周观复的手指滑过细密的针脚,磨损得这一块补丁那一块补丁,不过缝制这衣裳的人还在上头绣了几只肥嘟嘟的小鸟,几颗豆豆眼直直地瞅着周观复瞧。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穿这件衣裳了,这辈子都不会。
粗粝的料子被攥出褶皱,细微的声响落在耳中都变得聒噪,他有些不耐地抬起头。
“陛下,人带到了。”
看清来者之后,周观复的神情缓和下来。
若流连家中生活,他可以接她家爹娘姊妹来京城;若在家中受了委屈,她亦可好好出气……
被引进殿内的楚夫人带着楚盈三拜九叩,僵着脖子抬起头时,却见帝王望着她们似乎是在笑。
在青州被人寻到的时候,她本以为来者是胡说八道要将人打出去,眼见那人亮出圣旨方才明白自家是真真遇着了大事。
只是那丫头着实运气好,被遣去那等冷宫竟旮旯伺候的皇子竟一朝成了皇帝。
天子诏令不得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进京。
也不知楚莺究竟是怎样和陛下说的楚家,这一去是死是活都不知。
似乎他派人不远万里接这一家子来只是为了看这一眼,打量过后便拧着眉责令她们退下。
这两人长得和她一丁点都不像。
“她呢?”
“楚娘子不曾回过青州。”
那便是有旧怨。
高德满看周观复烦躁地在殿内踱来来回回没个罢休,终究还是开口劝道:“楚娘子手中文牒只一份,陛下何不派人去寻?”
近日朝臣吵得不可开交,惦记皇帝后宫那寥寥无几的美人和他身为帝王却常常孤身宿在甘露殿,生怕新帝身体不好又没留个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这天底下美人如斯,倘若充盈后宫,还怕遇不着喜欢的?
圣上偏不,想来是心结未解。
“孤去寻她?”周观复面冷如沉墨,带着些许倨傲。“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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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绒般的雪花落在墓碑上,一只手拂开雪花,直到手冻得发青,整块木头上被擦得干净,仍旧看不到一点刻痕和字迹。
明心闭上眼,凌冽的寒风灌进五脏六腑,手指紧紧扣在碑沿。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你们要找人啊,便去那头的碑林,总是埋了不少大官的。”
“这儿的人可不分男女。家中做贪墨之事,服苦役是活该。十年前?找不到的。”
雪原荒芜,厚厚的积雪已经淹没她的小腿。如今已是在北原的第四个月,他们的足迹已留在每家每户。
刺骨的冷痛从骨头外泛到血肉,无字碑后不知凡几难知名姓的亡者,早已在数个春秋里如冬日落下的雪花融进土里,难分生时彼此。
找不到了。
不可能找到了。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拢住她发冷发颤的手指,明心回头,却见肖珩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搓到发热,而后端端正正地跪下给那墓碑磕头。
“你——”
肖珩起身,宽大的身躯遮挡扑面而来的风雪,眼睫微颤,过大的风雪擦肩而过辟出无人之境:“月奴,你可愿嫁我为妻?”
明心秉质,皎若月华;心澄如镜,品正无暇。
除在鬼门关徘徊时,她已许久不曾想起爹娘的音容,更不记得家中声声“明月奴”中切切的关怀与欣然。盛京明府,已经离她太远太远。
“你还记得啊。”她的唇角带着些许涩意。
话说出口听她回应,他方才回神面露懊悔,垂下头轻声道:“你一个人太辛苦。虽说我也算不上什么有用的人,也不怎么年轻,可,可至少能护你周全。不,怪我,怪我一时莽撞。你别放在心上——”
肖珩说着,脑袋一低险些把自己的脸埋到雪里。
“月奴……”细小的霜雪层层叠在她的睫羽,明心看向肖珩,冰凉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的碎发,“如果你愿意一直唤我月奴,我便答应你。”
她屈下身子凑到肖珩耳边,两人如同久居雪原毛茸茸的两只小动物,依着皮毛挡住风雪凑在一起窃窃耳语:“起来。我说我答应你。”
为家中亲眷立好碑,回蔚州的路上畅通无阻尤其是未遭人抢劫于明心而言实在太难得。于是不过小半月,两人便抵达蔚州,重新站在肖家的小院前。
城郊住着的人不怎么搬迁,因而附近住着的人仍旧是那几家。
肖家父母对她的态度颇为冷淡,明心并未将这样的冷待放在心上。她感念肖珩颇多助力,对肖珩好便足矣,至于他爹娘对她究竟是喜是厌,与她并无干系。
红绸高高挂起,烛火摇曳,明心一手搭在腕上写下喜帖,身侧堆叠起来的废纸看得肖珩拧眉,看准时候抽走她手中细长的笔杆子。
“……我来吧,你的手伤留了病症,不能这样用。”
明心沉默半晌还是站起身,立在肖珩身后瞧他一笔一划写帖。
不是的,她的手不是不能写字,只是用久后容易失控手抖,行笔不太顺畅罢了。
明心按住自己发抖发颤的手腕,从心夸道:“字不错。”
“那是因为你之前对我有偏见。”肖珩哼笑一声,赶明心回房歇息,而后凝神在桌上的喜帖。
最后一张落字提笔。
“楚莺。”
噼啪哗啦声刺耳。
御书房内的物什被砸个遍,周观复站在满地残骸间,冷冷地看着桌上红到刺目的艳红喜帖,一只手已伸向那株被养得极坏的蕙兰。
他不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择人成亲?她不该把他放在心上么?至少,也该问一问他是否合适罢?
她甚至连一封信都不给他寄。
对,还有肖珩,肖家的大儿子,周肃显手下最为忠心的走狗。
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横生的戾气在周观复心中蔓延。
装着蕙兰的花瓶应声而碎,从中漏出的泥土被殿内过高的温度蒸得干枯,不像泥,倒像粉末。
她根本不懂,不懂究竟谁真心把她放在心上,连被如此居心叵测的人利用都全然不知!
世上除了她自己,根本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尽心尽力,人怎能十年如一日的愚昧乃至可欺?
周观复觉出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怒气,根植在头颅中的剧痛如厉鬼般撕咬上来,他的掌心抵住桌角,脸色阴沉。
“大伴,孤是不是对她太差了?让她这样天真的人一个人离开,自以为是的以为她要的是安稳的自由和生活。其实她根本不想走,是我逼她离开才伤了她的心,所以她才和我生气是不是?”
高德满沉默,周观复却很是认同地点点头,而后如同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面色古怪地开口:“她如果真心喜欢肖珩,孤可以接受她把肖珩带回来。”
“陛下舍得?”
“她舍得孤,孤有什么舍不得?”他愈发恼火,心火烧得发痛发麻。她和肖珩成婚,会生下一个姓肖的孩子,一辈子呆在蔚州的山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