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玉扳指叮当落地, 庭内静可闻冰融,浓郁的血腥味像是夏夜挥不走的蚊蝇绕在周身,烈日很快把血迹蒸干落下细细的斑纹。
未看见府门, 先听到女子发颤的轻哄:“没事了, 没事了。”
明心抱住周观复仍在向下挥的胳膊,险些再度被挥开时没忍住抬声:“观复!”
像是将将从淤泥里被拔出来初见天日的藕,周观复已彻底沉下去的眸光终于转动了下,狠意未散。
明心的手腕被那只血淋淋的手拽得生疼, 脚底黏腻腻不知踩到什么,浑身寒毛直竖, 压着想跑的欲望同周观复说话。
“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她在背身的刹那深吸一口气又被血腥味呛得反胃,咽下上涌的恶心,源于血肉的颤栗让她手中铜盆内的小半盆清水发颤, 直至落在石桌上休止。
周观复冷淡地看她动作,同仇敌忾的嫉痛褪去徒留冷意,想知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明心拉起他垂在身畔紧紧握成拳的手,避开那些或是被牙齿骨头砸出来的创口,一根根掰开他僵滞的手指。
清凉的泉水冲过周观复指间,顶着他探寻而带着质疑的目光,千思百转,明心轻声道:“至少,别让他死在你手上。”
“你拦我?”
灼烧的烈日照红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眸中仍含着惊疑不定的慌乱。
“你知道的,我拦不住你。”
四目相对,周观复垂下的眼睫微动,不咸不淡:“也是,可惜他已经死了。”
惊天动地的“儿啊”扑进庭院内,明心骇然看向那具已难辨究竟是人是鬼的躯体,见老翁伏在他身上痛哭流涕。
如孟浚之一般青健的人都没拉住孟尚书,只能打袍先跪,将孟尚书先前耳提命面的尔尔全都丢去九霄云外。
“微臣参见陛下。”
哭声劈叉,孟尚书浑身发凉地转过头,只见不久前还在御书房内见过的皇帝目光发冷,伸出一只手任身侧微微颦眉的女人慢慢拭去流淌的血痕。
周观复幽幽叹息:“孟尔,你真是老糊涂了。”
在这样的风口,留着族中祸害至今,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孟尚书像是一颗已经被锤死在木板上的钉子,只不死心地问:“陛下,敢问这位姑娘……”
他从未听过今圣上在男女情事上荒唐,又怎可能在宫外辟府做这等奇事,若不是后妃,还能借此事活络。
明心掌心的清水在日头下顿住刹那,下一瞬又淅淅沥沥地淋过周观复的手掌。
绣鞋尖上浸了淡淡的血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观复今日为何会来,于是更知晓自己说的大多都不算,事情如何收场,全仰仗周观复。
“她是孤的人,身任甘露殿掌事。孟尔,你这胳膊倒是有长有短,长长短短,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都计量得清楚啊。要不要孤向你好好讲明,孤派她来宫外究竟所为何事?”
是骂他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反倒伸长了手对人主身边的人说三道四。
“不敢,不敢。老臣治家不严,谢陛下替孟家清理门户之大恩,若放纵下去恐怕酿成大祸。”孟尚书听着第一句悚然一惊,心中恨出血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可恨孟介经不起查,但凡品性稍端,都还可以搏一搏。
明心垂头作打水的动作要走,迈出半步便被拽回来推到仍长拜不起的孟尚书跟前。
她宛若被烫到似的惶然摇头,心上如有千万只千足虫攀过,甩开周观复的胳膊小跑到井边,冷青的井水照出她惨白的脸。
她跪在井口边捂住自己的脸,阳光照不透井底蕴的幽冷通通翻到她的手背,膝盖被几个桩子抵得生疼。
明心发怔时想起这桩子是母亲姚箐当年为竖篱笆专门打的,怕她姊妹几个淘气摔到井里去。
湿冷如跗骨之蛆,她有些茫然地想。她想让孟介死吗,她张口说话是有意激怒孟介与周观复吗,是她杀了他吗,是她有意引导他杀了他吗?
周观复为什么要封她做甘露殿掌事……她不是没在甘露殿做过事,知晓殿内浑无掌事一职。
“大祸?多大的祸事算作大祸?”周观复坐在圈椅上,斜睨孟尚书一眼,“什么人死了算大祸?”
来往机锋不止,旁人肃立,唯秋梨蹑手蹑脚地走到明心身畔,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心酸,小声道:“娘子,是秋梨没用。”
还要主子护着她不叫她看那半死不活的东西。
明心身畔放着只余一层微晕开的血迹的粉水,惨白的面颊距攀长绿岑岑湿腻腻青苔的井口仅两指宽。
不知何时庭内三个孟姓人已离开,一股强横的力掰过她的肩膀。
见她失魂落魄,周观复面露讥嘲:“你是不是还要为他立碑哭坟烧纸?”
他言辞刻薄,明心单薄的肩膀发颤,慢慢抬起头。
“多谢。”
“……什么?”
“多谢陛下今日来救我。”
明心歪头看他,好似终于把某样难以下咽的东西吞进肚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锭沉甸甸金子还是青苔水草,总归是咽下去了。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微微挑起眉的男人。
澄碧的天,周观复哑声半晌,别扭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地上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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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介病亡,因表症古怪不允按常规下葬,专请天师收还三魂六魄,曝尸阳下三日,每日由亲父施鞭叫魂。院内收用男女幼少被放逐出府。盛京哗然,一是为这离奇的招魂法子,二为歹人终死拍手称快。
回宫的不是莺婕妤,是甘露殿掌事。久无人居的侍值阁特意收拾出来供她居住,紧窄的一间偏室,像紧攀着御寝凿出来的一吊小篮,只开两个巴掌大的窗,夜里幽闭昏暗。
兜兜转转第三回 入宫竟又做上宫婢,在甘露殿与她共事过的宫人心中唏嘘,不敢打听,也不敢真真让她做事。
说是进了奴籍,可膳食与圣上一同,几夜睡得是御榻也未可知。
比如今夜。
明心侧颊贴着硬枕,颈窝处弥散周观复规律温热的吐息,因癸水而颇感不适的小腹覆着热源,沿着一个方向轻缓地揉动。
“在想什么?”
没有听到她答话,周观复捻起她的发尾轻叹:“不说也没关系,你瞒不过我。”
她的心思太重太多反成负累,瞻前顾后,心说十分口言三分。他只能从早到晚都盯着她,去猜剩下的七分究竟藏了什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片刻。
“镯子丢了。”明心拉住他覆在自己小衣下打圈的手掌,试探着开口。
片刻的沉寂,床帐内漆黑的一片天拢着不可言说的情绪下压,明心双唇微动,水般温柔的音色慢慢重复:“镯子丢了。”
她言语中或有失落,轻飘飘纱似的覆在面庞上。
多说多错。周观复是聪明人,让他自己慢慢猜,或许比她说来得合情合理。
她不能生下周观复的孩子,只能出此下策提醒他别忘了有些事。
“丢了再打一个就是。”心尖被小刺扎了下,周观复眉心拢起,想起她如今连秋梨那样的丫头都护得很,以为她是心痛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莺娘,你身子弱,妇人生产都要从鬼门关走一遭。孩子的事,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谈,好么?”
他温声解释,眸色却黑沉,稍一想会有个蒙昧无智的小玩意儿张口闭口唤她娘顿觉心烦。
不该。
“真的?”明心攥紧他的手,问的是那句“再打一个”作不作数,未留意他外露出的那一丝漫不经心和厌烦。
周观复回握她的手,轻轻在她脸侧落下一个吻:“真的。”
他说了不止一句话,应的是哪个真也未可知。她既要那东西,兴许是不比从前抗拒自己,也算好事一桩。
周观复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面颊贴在她温软的侧脸上,哄小孩似的诱导:“往后莫要自己闷头想了,说明白,也好过你自己操心。”
定心丸落肚,明心难得露出个顺心而发的笑,大有阻下某桩冤孽的欢欣。
连仍旧不大适应的亲密都变得可堪忍耐与可爱起来,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大概看不见,将将要张口应声听得他笑:“别动了,我知道。”
第二日,周观复离开甘露殿不久,明心得皇后传召去到甘露殿,踏进门见赵舒窈兴致缺缺地斜倚在榻上,看她进门眼也未抬懒洋洋道:“好了,你走吧。”
赵家人进宫一回,赵舒窈心口的隐火便烧大一番。这几日孟氏被打得落花流水,遭另一个姓孟的狠狠攀咬了几口,做的脏事通通倒出来,差一点儿就被赶回山阳去。
赵氏在皇帝跟前复宠不久做的还没那么过分,可谁在兴时没狂过几遭。
不敢在前朝吆五喝六,眼睛就又放到她的肚皮上。可她看见周观复疑心病极重又阴沉沉的模样就倒胃口,遑论他连养他长大的楚莺都能活活逼死,想来冷心冷肺,谁愿意与这样的人生儿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