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下意识不想早早回侍值阁呆着,转着脑筋想再外头多留一会儿:“娘娘?”
赵舒窈散开的骨头转眼间就自个儿拼回来,起身看她全须全尾的模样瞪大眼睛,与此同时通传声至。
“鲤充媛求见。”
赵舒窈感觉脑子钝痛:“快快快,你快躲到后头去!”
明心被连拉带塞地带到百鸟迎春的屏风后,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反应过来这充媛是赵鲤,在片刻的无言后抿了抿唇。
她很佩服能做到自己与自己斗得不亦乐乎的人,想到赵鲤斗志满满的模样不由得头皮发麻,不敢想——
“舒窈,你说陛下是不是就喜欢宫婢出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明心细碎听来明了一件事:自己是赵家眼中钉肉中刺,最好是失宠或是丧命。丧命又有两选,一是早些死, 二是生下皇嗣后立马去死。
明心两指圈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屏风外久久的寂静格外诡谲。她抬手用指尖擦过自己的脖子,看向不远处大开的窗棂。
真是奇了, 时时有人想杀她, 时时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缘由。
“我当着阖宫上下的面传你来坤宁宫,自不会蠢到在这里对你动手。圣上是何种性子,你我都知晓。兴许你不怕他,我却怕他的。”
后半句听得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茫然地眨两下眼睛, 自嘲一笑后也不做辩解。
她绕出屏风,殿内宫人已被屏退左右。
“你……”赵舒窈无从得知她为何又做了掌事,宽慰亦不知从何说起, 干巴巴地安慰, “你不要把赵鲤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有些糊涂,却不敢害人。陛下在,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虽说就现在来看, 于她而言也不知是周观复更可怕,还是赵鲤更可怕。
这样的日子, 她在宫中又要过许多年。
明心唇色发白, 想起宫中十年曾听闻的惨案,欲言又止地露出个勉强能算作安抚的笑:“谢娘娘提点。”
现下的情形已不适合闲谈,明心离开时手中被塞了个食盒, 赵舒窈叮嘱她千万要送到周观复案上,不若被她母亲问起来又要没个交代。
“莺莺,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帮我一回可好?她们回回都要来骂我几番,总说如今无宠盖因我太懒惰,全然不上心。”
明心踏出坤宁宫四下看着亮晃晃的天,她生怕这里头的东西坏了最好的味道,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听周观复的去向,只能碰运气往御书房去。
她抱着食盒匆匆赶路,被晒得有些头昏的时候听到一声极小声的“阿姊”。
简思拙站在她身侧,不知是跟了许久还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他心中愧怍,那日倘若自己不去寻她,或许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明心示意他噤声,朝宫道两侧望去,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仿若早已知晓他要说什么似的宽慰:“我没有怪你和孟大哥,只是……”
话到唇边,她的心思一转,抬眸看向简思拙,透亮的双眸在日光下显出流转的光彩。
简思拙被捏在周观复手里,她不能弃他不顾,可人情流变,今日亲明日疏又有谁说得准?
“你往后记得多来劝我,劝我听话,好好地同陛下在一起。”
到底是亲姊弟,简思拙很快琢磨过味来仔细打量她的装束,俊秀的眉渐渐皱起,想问什么又怕她伤心不敢问,最后还是明心先说话:“陛下可是在御书房?”
她紧张地看向怀里的食盒,方才走得急也没打开看,若是下头放了什么易化的东西就不好了。
得简思拙点头,明心果断抱着食盒领着简思拙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周观复正与几位朝臣议事,心中烦闷得很。得知二人一同求见的消息,索性向后一仰听赵让与孟浚之几人吵个天翻地覆。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明心不该进殿,但看在食盒的面子上,他还是允她将东西送进来。
简思拙本就是被召来的援手,几句不冷不热却极为刺人的话下去,安静了片刻的御书房就被彻底点爆。
明心在路上热得一张脸通红,额角还起了薄汗,一到摆了冰鉴的屋里不可谓不狼狈,但她没心思捯饬自己。掀开食盒,明心看到切得齐整的酪碗与绿豆汤皆毫发无损,只不由暗自舒了口气。
“如今天热,皇后娘娘挂念陛下辛苦。特意做了些解暑的吃食遣奴婢送来。”
她抬手要将那几个小碗从里头提出来,在一片有如菜市口的嘈杂声中听到周观复冷得叫人打颤的声音:“撤下去。”
明心的心思没有放在他身上,觉察到有人在提孟介的事,额角一跳,更是失了继续呆在这里劝他的兴趣。
食盒内专门卧了一层冰,酪碗里的鲜果历过暴晒也仍旧新鲜泛着清甜的香气。她果断地盖上食盒,左右看看,将东西递给侍立在另一侧的高德满。
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皇后送来的东西送回去,也不想因此事继续叫赵家对她的恨又多一笔。
“您这?”
高德满诶了半晌,觑着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睁睁就瞧明心消失在门外。
他心里哎哟哎哟叫苦,落在口中就成另番模样:“陛下,楚娘子想来是受传召去过坤宁宫,又被打发来给您送吃食,心里不痛快也是常事。何况从那边过来,日头晒的多难受啊。”
“倒了。”
唇间吐出两个字,周观复微眯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的赵让:“赵卿为何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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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踏出门槛,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站在檐影下缓了口气,想到周观复回甘露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更是心烦意乱。
她想着去坤宁宫走哪条道能避开毒辣的日头,将行时候恰好撞见有内侍抱着她才送进去不久的食盒拐到另一处。
片刻后,明心听到咀嚼水果饮汤水的脆响,沉默片刻还是背身离开往坤宁宫走去。
“才不是我亲手做的。”赵舒窈撇撇嘴,“你想想,他一个做皇帝的,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哪用得着我巴巴地给他做。”
比起周观复拒绝了她的吃食,她更在意那个有胆子偷偷吃东西的内侍,缠着明心同她说究竟长什么模样。
明心绞尽脑汁地想:“清俊,个子很高瘦,手腕上似乎有伤。”
她们两个小话没讲多少便有人催明心快些回甘露殿。她脸上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赵舒窈脑筋一转替她解围:“楚莺很合我眼缘,你回去,问问陛下可愿割爱?”
她是很乐意把楚莺留在身边,其一能引周观复来坤宁宫,其二也是表出一点“恨”。虽说都是假的,但对某些人来说总比没有的好。
至于周观复究竟来做什么……就与她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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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临宫,周观复远远的便听见赵舒窈说着“不算不算”,他撩开门帘的时候赵舒窈还抱着明心的胳膊耍赖,哪里有半点威仪。
明心觉察到赵舒窈变得僵硬,不消得回头,只抬手揽赵舒窈站直身,两人一同行礼。
周观复冷着脸进门,像什么不合时宜的存在很没眼色打破了屋内原有的和谐,被赵舒窈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更是愈发恼火。
“割爱?孤瞧着,舍不得割爱的人是皇后。莺娘你呢,你想不想留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仁善,奴婢幸得娘娘抬爱,何来不应之理?”
明心自他进门起便低垂着头,那副唯唯诺诺但绝不退步的样子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简直欺人太甚。
他今日本以为她终于好性服软特意给他做了膳食,她倒好,心甘情愿地给旁人做筏子,反来和他使性子发脾气。
“皇后仁善,孤暴虐是罢?”
明心顿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奴婢不敢。”
“好了好了,不谈此事。陛下,臣妾瞧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今日留在坤宁宫用膳可好?”赵舒窈及时接过话头,不想让这两人在坤宁宫中吵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怪异,明心如今的身份不允她上桌用膳,她也不觉羞辱,站在赵舒窈身侧安安静静地布菜。
搁筷时,桌上拢共只有十片的玉河藕片只少了两个角,有尖儿的菜仅仅融了那点雪山顶,冷冷清清的叫人害怕。
明心想起今日躲在暗处吃酪碗的小太监,既然是会赏下去的,自然谈不上浪费。
……她还没吃上饭呢!
“莺莺,陛下问你在想什么。”
赵舒窈震撼于她能在这种时候视周观复于无物,心中解气的同时又未免为她捏一把汗。
倏忽磕上一对黑沉沉的眼睛,明心攥着袖角,极为认真地说了实话。
她极饿的时候,睡前要向老天祈祷做个美梦,诸如不要只在街上讨饭,多少也该要到一只鸡腿罢。
赵舒窈觉得她有趣,轻笑出声:“你也真是的,宫里还能少你一碗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