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拉长的尾音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然再多的不虞与火气在明心知晓汤里的毒药是砒霜后都烟消云散。
源于神魂的恐慌止不住地上泛,连带出胡思乱想——
如果周观复没有发现,怎么办?
除险些被毒死的皇帝本人,所有人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赵鲤呆呆地看向那碗汤。
怎么会是砒霜……她明明只放了点无伤大雅助兴用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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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重大,与此事相干的所有人通通都被下狱审查,牵连甚广。
又三日,明心与前几日一样默默把自己牢房里堆叠的干草理好摆齐,恍惚间觉得蹲大牢或许是自己此生逃不过的宿命。
“你要说什么就说,蹲在外头不嫌累?”
“哦……”受特前许来探她的简思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丁零当啷地打开食盒,僵硬地劝慰:“阿姊,你同陛下服个软就好。陛下知晓你不会害他,如今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何况,你就不怕他真的杀你吗?”
“我没害他,他若不分青红皂白杀我,那是昏君。”
明心没料到周观复竟让简思拙来做说客,即便合她从前的计划,却仍旧被气得不轻。
他要她做这个做那个,宫中哪个不知道她明心来路不明最好欺负,出事了净晓得拿她来背锅做面子,凭什么?
简思拙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板着脸继续劝。
如此的后果,是他回御书房复命时脸上带着巴掌印子,周观复不虞地绕他走了一圈,一时觉得痛快一时又不大高兴:“……她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阿——楚娘子糊涂。”
“确实糊涂。”周观复瞥他一眼,理所应当道,“打你还是打轻了。”
简思拙没敢争辩,却垂下头撇撇嘴,心想阿姊才舍不得打他,这一巴掌是他自己狠心扇的。
周观复看着他那张和明心略有相似的脸愈发心烦,把简思拙轰出去之后孤坐半晌,还是咬着牙起身。
他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直是周末就好了……(叹
第42章
用膳饮水后, 头顶巴掌大的四方小窗业已渐渐黑下来,明心坐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活动自己僵硬泛酸的手指。
悠慢的踱步声停在牢房前, 来者透过两根漆黑的铁杆向里看, 满地乱铺的干草被捡拾齐整,空荡荡的, 第二眼才能看到角落里里垂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女人。
她的头发略散却并不凌乱, 清瘦的脸颊上落了些许灰尘,皱着眉好似在解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开锁的动静不小,明心颦眉望去。来者锦衣整洁墨发束起,安安静静地打量她。
“牢里脏乱,陛下何必亲临。”
她身在囹圄, 却仍冷声冷气的把此处当做会客堂, 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周观复越过那道门栏走到明心跟前,察觉到她连仰头的动作都不屑多做,轻啧一声顺她的意蹲下身子:“他们不敢审你, 对不对?”
他这样说话, 难道是要她谢谢他能让自己躲过受审的灾祸吗?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从他今夜来这个地方,她就知晓自己不会死。既死不了,又何必殚精竭虑地顺他意哄他人。
或许怪她从前没让他觉得棘手厌烦, 才使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能纠缠回来。
两人无声的僵持,还是周观复败下阵来, 唤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手巾。他垂眸浸透手巾又拧干,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沉闷的地牢中格外清透入耳。
“孤没有要罚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在这里,应该都听见了。”
周观复拇指抵着明心颊侧不许她乱动, 平静地拭去她脸上落的灰尘,被她恨恨地盯着也没有生气。好像为她擦过这次脸,来时的郁气尽数烟消云散,心中觉出新奇。
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疯疯傻傻的听不懂她讲话,总是闹得脸上沾满灰尘。明心舍不得责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洗干净他的脸,气也就消了。
这温情半点没有落在明心心口,反倒让她愈发火大。
她当然听见了,听见一同被关进来的宫人受审时的惨叫哭喊,鞭子破空的锐利声响,偶尔还有人拿着烫红的烙铁来回走动。
若问她怕不怕,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周观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她低头,她便觉不齿。
总归待这案子了结,她总能出去。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做什么?”明心根本不知道他又是在闹哪出,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伺候人的习惯?此地阴冷,陛下快些走吧。”
她的手指是肿的,或许是因地牢湿冷,又或许是她前半月的手浸在凉水里多了。
周观复压着她的腿把人制下,强硬地把她的手拽出来,见那几根萝卜似的手指怒极反笑:“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痛了不会说吗?是不是要废了这双手你才满意?”
明心对他的好性儿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哪管他如今究竟是真骂还是真关切,在牢里蹲了三日本来就紧绷不已的神经彻底被挑动。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舒服我痛死在牢里都是我自己选的,关你什么事?你不是想要我听你的话如往日一般顺着你做好一个宫婢的本分吗,听你的也不是,不听你的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周观复的脸越来越黑沉,明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话到嘴边寸步不让,“你还要我怎样才能满意,你把我逼死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观复悍然打断她的话,额角突突跳动,恨不能拿把刀子把自己堵得慌的心挑出来。
明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瑟缩了下,抱着膝盖闷头不看他。
她回神后还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么重的话,可一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做了好些时候的厨娘还被牵连入狱,心里更加憋闷。
周观复盯着她头顶的旋儿看了半天,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想丢她在这里彻底不管。
一息,两息,却愈发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她闷闷地开口,透过一点缝隙觑周观复的脸色,对上他的眼睛后又小声喃喃,“你不能杀我。”
明心眼中浅淡的畏惧和厌烦如刀子般刮骨,他快要被她彻底逼疯。
“孤现在对你不好吗?”
牢房内沉入一种古怪的寂静,明心的双手无意识蜷缩了下,闭上眼睛。
手巾沉入水里,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周观复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后顿了顿,气愤地一脚踹翻那无辜的铜盆,水流淅淅沥沥渗透干草。
“来人,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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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甘露殿灯火通明,座上二人隔着小几都熬红了眼。孔太医定言,若是再这样糟践这双手,迟早要落得不能握物的下场,再严重些是要截去。
周观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沉吟片刻,终了让明心回她自己的昭阳殿,日后不许再做活,若被发现,当日承担此事的宫人一概杖杀。
莺婕妤冷不丁又复位一事在宫中掀起风浪,许多双眼睛盯着昭阳殿。叫人顿感轻松的是,即便复位,盛宠不再。周观复极少踏足昭阳殿,再没有召见她。
明心乐得清闲,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打听,不在意,除赵舒窈外谁也不见。
“莺莺,你看我领了谁来?”赵舒窈怀里抱着个小脸圆嘟嘟的孩子,见到明心后咿咿呀呀地要往她怀里扑。
她有些惊愕地接住这小肉团子,瞧见赵舒窈身后低眉的女子,觉得面熟却又喊不出名字。
明心要张口说话,怀里的那个瘪嘴要哭。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哄好孩子,明心才知晓赵舒窈身后的人是今秦王妃先太子妃卫芸,孩子是秦王遗腹子,如今已一岁半的小姑娘团儿。
团儿瞪大眼睛瞧此刻抱着自己的陌生人,抻直短胖如莲藕的手臂去摸明心的耳朵和脸:“咦……?”
“团儿平日见了不认识的人总害怕,倒难得与你亲近。”卫芸寡居后眼睁睁看着卫氏倒下去,连带她自己的身子也愈发差,只下定决心守着女儿过日子。她日子过的清减无聊,在封后大典上与赵舒窈相识,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明心闻言笑了笑,头回与卫芸见面不知何言,反倒有些尴尬。好在赵舒窈健谈,话头轱辘来去都落在乖巧可爱的团儿身上。
待卫芸与团儿走后,明心有些奇怪地问她:“你今日怎么想到带她们来?”
“你们两个身边都太冷清,一个人呆着有什么意思?团儿那么一点点大,多可爱。莺莺,你……喜不喜欢孩子?”
赵舒窈只说其一,第二样却瞒下来。
宫中的日子难熬,谁都不可亲不可信,独独亲手养大的孩子最为亲近。周观复不愿同房,她大抵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楚莺不一样。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