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盒里摆着一整套精致夺目的翡翠珍珠头面。大大小小粗略一瞧也有二三十件——钗、簪、步摇、花钿、掩鬓、分心、挑心……件件齐全。
翡翠通透澄澈,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珍珠颗颗圆润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晕。
这么一盒子,有价无市,工艺和料子,怕都是举世难寻。
楚明瑟怔怔地出了神,好似被摄了心魄。
“这事我阿娘成婚时戴过的,她最是宝贝。左右我是用不上了,送给你比较值得。”
“可是这太贵重了……”
“我能拿出的礼中,也只这件配得上你。你只说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楚明瑟只能诚实地点点头。
好看。
也喜欢。
可还是太过贵重了。而且这还是云姨成亲时戴的,送给她,合礼数吗?
裴照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的发髻,“你的发髻有些散了,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好不好?”
楚明瑟心里有些怀疑自己的发髻就是被他方才随手一拨才会散开,但是这一点疑问很快被惊讶所取代:“你会梳什么发髻?”
“总归是好看的。”
裴照雪当她已经应了自己,三两下便拆了她鬓上的钗环,打散了她的头发。
青丝如瀑落下,顺着肩头,滑入裴照雪的掌心。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柄梳子,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头发梳顺。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温柔而细致。
这感觉有点新奇。
他温热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时不时托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楚明瑟乖乖坐着,感觉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灵巧地动作着,分股、交叉、缠绕,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利落。
偶尔,他的指尖会轻轻掠过她纤细白嫩的后颈。触感微凉,让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他不断从檀木盒中挑几件合适的头面,一件一件地簪到她的发髻间。
翡翠珍珠步摇,斜斜插入发髻一侧,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一对小巧的花钿,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掩鬓,固定发髻的珍珠排簪
“好了。”裴照雪说着,展开梳妆台的镜子,让楚明瑟照一照。
他自己颇为满意:“我觉得很漂亮。”
楚明瑟望着铜镜里眉眼被珠光照得愈发莹润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裴照雪确实很会打扮她。
她记得小时候他尚且也不会梳头,如今这手艺,竟然都能给她挽发髻了。
等等……
“你是从何处学的?”楚明瑟突然问道,从铜镜里捉住他的视线,“又是怎么练的?”
总不会是拿他自己的头发练吧?楚明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险些没憋住笑。
裴照雪对上她镜中促狭的目光,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淡淡道:“幸好平安不是个秃子。”
楚明瑟顿时笑出了声。
可怜的小平安!
裴照雪垂眸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眼中也带上一丝笑意。
为了不耽误她回楚府过生辰,裴照雪并没有留她多久,便将她送了回去。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楚明瑟头顶他亲手梳的发髻走进楚府,想到她发间簪戴的尽数是母亲留给他做聘礼的钗环,便觉心中满足,眸中笑意难消。
一日之时到了傍晚,总是过得很快,转瞬夜色便深,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难得与楚明瑟一起睡的楚令仪忍不住问:“沈郎君没有送你生辰礼,你气恼吗?”
楚明瑟摇摇头,“礼物都是其次,只盼他平安才是。”
某处驿站。
沈听澜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木章。
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章上刻着四个字——“听雨眠云”,正是他名字的出处。
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也不知道楚明瑟收到他的礼物,会不会欢喜?
作者有话说:
小沈送礼了,但为什么没收到呢?真奇怪啊!
第111章
清晖堂的大门敞开着, 亮闪闪的光铺了满地,好似一池波光粼粼的池水,映着随风摇曳的树影, 叶片轻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反倒愈发显出宁静的安详来。
楚明瑟端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恰好能够沐浴在温暖的光里,被晒得浑身暖洋洋。
她懒懒地单手托腮,听着夫子轻柔的嗓音,提笔在书册上记着笔记。
一个纸团自右后方砸过来,恰好落在笔尖处。
楚明瑟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顿笔的墨痕。
她悄悄看一眼夫子, 然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蒋元轻快的字迹:快瞧小鸟儿。
楚明瑟一边将纸条折起来压到镇纸下面, 一边转眸向右后方瞧去。蒋元正挤眉弄眼地扬着下巴给她指着方向。
顺着蒋元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林双鹭端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正双手捧着脸出神, 眉眼轻柔地弯起, 唇角微微上翘, 好似一汪春水。
知情人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花朝节后,她就时不时捧着脸露出有些傻兮兮的笑容来。一被问起来,她就会露出万分难得的羞涩神色,小声而雀跃地说起她已经在齐晋之那里挂了名号, 她母亲也正想法子与齐夫人相交, 好暗中探一探口风。
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又一桩喜事便要近了。
散课后,蒋元立刻拉上楚明瑟和戚兰蕙凑到了林双鹭的桌边。
“我们小鸟儿现下可真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的鸟了。”蒋元笑眯眯地打趣着,“这心思啊, 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应当不远,你翻墙过去,寻一位姓齐的郎君问一问,说不定便能将她的心找回来了。”楚明瑟与她一唱一和,笑眼瞧得林双鹭的脸颊立时烫了起来。
“别笑话我了。”林双鹭干脆叉腰做出无谓的神色,可惜通红的两颊让她显得色厉内荏。
女娘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戚兰蕙忽然小声地问:“那你日后成亲的话,还会再来兰台吗?”
林双鹭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接着她霍然看向楚明瑟,心虚地祸水东引:“我还早着呢,这话应该先问一问瑟瑟才是。”
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楚明瑟身上。说来也是,她应当会是如今兰台的众位学子中,第一位成婚的。
“来啊。”楚明瑟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才在兰台读书不到一年,与你们还没相处够呢。”
“我瞧我家中的几位兄长,少说都要在一家书院读三年以上,读几个月的话只能算是短期游学,一般也是那些已经有了功名的秀才才会这么干。”
楚明瑟认真地说着:“我也打算念完三年再说。”
蒋元快言快语道:“江陵沈氏也是诗书世家呢,肯定也希望瑟瑟能多些书啦,对吧?”
林双鹭却是皱着鼻子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我听说沈老太爷很不好相处,脾气也甚是古怪刻板,他不大可能会同意让瑟瑟成婚后还来学院吧?”
“沈郎君有同你说过什么吗?”戚兰蕙小声地询问楚明瑟。
楚明瑟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他祖父的态度,也许是不重要吧。”
“就算沈老太爷不同意又如何?我想要做什么,我自己的亲祖父都拦不住!”楚明瑟挑了挑眉,看起来俊俏威武极了。
戚兰蕙满脸佩服地看着她。
“那还是你最了不起。”蒋元笑着拍拍她的肩。
林双鹭却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觉得挺可惜的,我们不能考功名。汤宛念书多厉害啊,我打赌她比国子监的一些郎君还要厉害,”
“若她是男儿郎,说不定还能考一个状元榜眼之类的来当当!”
“探花吧。”蒋元促狭地眨眨眼,“汤宛长得也很漂亮呀。”
“说不定快要能考功名了呢。”一道声音忽然插入几人的对话。
几人同时回头,便见苏藏珠背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兰台学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
“什么功名?”蒋元眼睛一亮,“县主,你快些与我们说说你知道的!”
苏藏珠走到她们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今年恩科,我姨母说她想开女子科举。”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人都愣住了。
“真的?”楚明瑟瞪大眼睛,“能成吗?”
“就说是为宫里擢选女官。”苏藏珠摆摆手,语气轻松,“宫里头总是需要女官的,太后和皇后都很认可我姨母的主意,有她们支持,又有先例在,总能容易许多。”
“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吧?”戚兰蕙担忧道。
苏藏珠挑了挑眉,笑得骄傲:“那么多反对的声音,我姨母如今不还是把兰台学院开得好好的?”
楚明瑟当先笑出来。她们确实应当多一些信心,从前不可能的事,未必之后就会一直不可能。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