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雪抿紧了唇。
“不管我去不去,”楚明瑟望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她神色中的执拗,“我身上的风险都是这么多,不是吗?”
初夏的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便抬手将那些碎发别到耳后,白皙圆润的脸颊线条柔软而无害。
裴照雪知道,楚明瑟只是看起来是一个柔弱的小娘子,面颊柔润,笑起来团团可爱,实则认定的事情很难被劝住。
正如年幼时她会一次次爬墙翻窗去认识他,如今的她也会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
“而且你还让房琮跟着我,”楚明瑟狡黠地咧开嘴,“我会出什么大事呢?”
听见裴照雪说他派了人盯着姜嬷嬷,是监视,亦为保护,楚明瑟就知道,他让房琮盯着自己,也是因为担心那些人会将目光再次放到她的身上。
他从始至终都想保护她,所以他要知道她的行踪,要知道她在做什么,要为她隔绝一切可能会到来的风险。
但她不能什么都交给他来做,安心地躲在后面做一个等待结果的人。她也能帮忙做一些事,一如从前。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河流。他与她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能看清她睫毛上落着的细碎光点,眼底的执拗无声而强烈。
“照顾好自己。”裴照雪终究妥协。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你若能顾好你自己,那我也能。”
夜色浓重如墨,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只剩下床头那一盏小夜灯,昏昧的光如一豆萤火,勉强映亮一小片帐顶。
楚明瑟平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腹处,乌黑的眼珠圆溜溜地睁着,全无困意。
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与裴照雪说话的画面。
一开始她是想趁着睡着之前,推演一番到了姜嬷嬷面前要如何开口,说什么话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无所图,问什么才能让她愿意如实相告。
可想着想着,莫名就歪到了裴照雪那句“我来楚府提亲”。
他是认真的吗?他真的会来吗?他若是来了,大伯父和大伯母会同意吗?若是大伯父不同意,他要怎么办?若是大伯父同意了,她又要怎么办?
心口好像有火在烧,楚明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那种复杂的、黏稠的、像是一团乱麻似的情绪,缠在胸口,扰得她心口酥酥麻麻,怎么躺都觉得心底又慌又虚,呼吸都开始急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又翻回去,把被子蹬开。小栗子被她折腾醒了,从床尾爬过来,在她腰上踩了几个来回,以示不满。
楚明瑟只能克制自己乱动的四肢,平躺着盯着账顶。
她想起入京之前,她在明州时从信上得知大伯父给自己定下的亲事时,其实是不大乐意,只是她想借机做些其他的事,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后来见着沈听澜,她慢慢觉得他为人也还不错。温润有礼,待她也好。虽然两人之间还达不到像爹娘之间那样的情谊,但是她也没有那么抗拒这桩婚事,便想着与其再惹麻烦,不如顺其自然算了。
退婚之后,她有些暗暗地松了口气,才意识到或许自己潜意识里仍是没有做好嫁过去的准备。终于可以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才让她觉得舒坦。
现在她觉得麻烦。再寻一个陌生人议亲,又要从头开始了解,太耽误时间了。她有那么多事想做,不想把精力分在这些上面。
可裴照雪不一样,她对裴照雪,究竟怎么想的呢?而裴照雪又是怎么想的呢?为了帮她解决烦恼,连婚事都可以随意许诺吗?还是说……
楚明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敢想了。
她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梦里乱糟糟的,一群穿着衣裳的小猫疯狂上演着爱恨情仇的戏码,她自己好像变成了戴着凤冠的猫新娘,被五花大绑塞进轿子里,然后轿子在一片混乱中倾翻,压得她逐渐窒息。
窒息感越来越重,楚明瑟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小栗子正团在她胸口处睡得香甜,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楚明瑟伸手揉了揉小栗子的脑袋,看着它毛绒绒的睡脸发了会儿呆,等小栗子自己睡腻了,从她胸口跳下去,她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露桃和云栽听见动静,一个端着铜盆进来哄她来洗漱,一个去衣柜前挑挑拣拣,准备今日的衣裳。
“今日我要出趟门,装扮素净一些吧。”楚明瑟坐到镜子前,摸摸镜中映出的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最好看起来特别柔和好说话。”
于是她穿上了浅石青色对襟衫配月白百迭裙,乌发编了长辫子,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温柔得好似一片月光。
她去木工坊接上了阿萝,一同去往慈幼堂。
京城的慈幼堂坐落于城东北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低矮,若不仔细瞧,很容易便错过了。
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有一块斑驳的木牌挂在墙边,上面刻着“慈幼堂”三个字,笔画拙朴,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阿萝乖巧地叩了叩门,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妇人开了门,面容和善。她认得阿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楚明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多问,侧身让了路。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木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几株不知名的花草种在破瓦盆里,歪歪斜斜地摆在台阶下,生得倒还算茁壮。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们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日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几张瘦削的小脸照得近乎透明。
“怎么这么安静?”楚明瑟四下望了几眼,只觉得这院子安静得不像是生活了许多孩子的地方。
“被遗弃在这儿的孩子,健康的不多,多半都体弱多病,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哪里闹腾得起来?”靛蓝衣裳的妇人轻声回道。
楚明瑟心里微微一酸,正出神,阿萝已经兴冲冲地跑向了廊下的一位老妇人。
“姜嬷嬷!”阿萝兴冲冲地指向楚明瑟,介绍道,“这位是九娘子,是我现在的东家!”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裳。她抬起头来,朝楚明瑟望了望,双目视物似乎有些费力,微微眯着。
老妇人生着一张圆润的脸庞,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她的衣裳上用各种绣花打着补丁,若不是补得多了些,恐怕楚明瑟会以为那是衣裳本身的设计。
“姜嬷嬷。”楚明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姜嬷嬷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娘子不必多礼,我还未谢过娘子收留他们的恩情。这慈幼堂的孩子啊,到了年纪若是没点本事傍身,怕是只能流落街头做乞儿了。”
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旧衣裳的补丁处,声音轻了几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只能活得一日比一日糟……”
“往后不会了,我与汤宛是同窗,她特意与我商量过,日后再有孩子要离开慈幼堂,我可以帮着联系木工坊,或是其他地方,总归能让他们学一个傍身的手艺。”
“好好好……”姜嬷嬷面上的笑意几乎漫入每一处皱纹之中,“我就知道阿宛是个好孩子,无论去了哪儿,都不会忘了自己的根。”
“是啊,我看她也一直很怀念在慈幼堂的那些日子。”楚明瑟慢慢说着,“她曾说是嬷嬷您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心中总是感激着,却又不知应如何说,便只能尽力为慈幼堂做些什么。”
“这孩子,打小就不爱与人说心事。”姜嬷嬷的神色中浮现出几许怀念,“她竟愿意与你说这些,想必是把你当做知心好友了。”
楚明瑟觉得自己的面皮烧了起来,硬着头皮道:“是啊,所以我也希望她万事都好。”
她顿了顿,问道:“说起来,您还记得当年发现汤宛时的情景吗?”
姜嬷嬷面上慈蔼的神色消失了,她仍然挂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流于表面,底下暗藏着的是冰冷和警惕。
“抱歉,九娘子,我年老昏花,恐怕记不住那么久远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日光徘徊在廊檐笼罩下的阴影外。
楚明瑟放柔了嗓音:“姜嬷嬷,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听说了一点和汤宛有关的事,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
姜嬷嬷略微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楚明瑟,像是要看破她神色中的真伪。
“而且这件事……”楚明瑟犹疑了一瞬, 还是道, “与我父母的死可能也有一些关系。”
那双苍老的眼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