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与您说太多……好吧,其实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楚明瑟苦涩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揪了揪小拇指,“只是或许,如果您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我便有机会能知道更多。”
“以免……再发生一件我爹娘身上的惨剧。”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当然了,您若是现在不愿意说, 我也理解。”楚明瑟只颓丧了一会儿,便又停滞了肩头, “我会再来见您的, 您瞧见我的诚意, 或许就愿意告诉我啦。”
“就算您不愿意告诉我, 往后若是慈幼堂有了年岁到了, 却又无处可去的孩子, 还是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楚明瑟说着站起身,院子里头等着的阿萝见她似乎要走,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我便不再打扰您了,姜嬷嬷。”楚明瑟行了一礼, 正待转身, 却听姜嬷嬷开口了。
“阿萝,你去瞧瞧弟弟妹妹们今日的药都吃过了吗?我与九娘子再说几句话。”
“好嘞!”阿萝脆生生应了,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
姜嬷嬷扶着墙起身,避开了楚明瑟想要搀扶的手, 颤巍巍转过身去。
“你随我来。”她说。
楚明瑟跟着她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小屋门前。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是姜嬷嬷的卧房。不大,却十分整洁。家具被褥都带着褪色的岁月感,床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桌角磨得圆润发亮,一切都像是经过了慈幼堂这三十年的光阴,随着姜嬷嬷一起老去。
姜嬷嬷走到床尾,那里堆着几只旧箱笼。箱笼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铜锁上也生了绿锈,可每一只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枯瘦的手抚过那些箱笼,“这几个箱笼里,装的都是我入慈幼堂以来,被遗弃的那些孩子们随身的物件。”
姜嬷嬷搬下上头两个箱笼,再打开最下面的箱笼,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小匣子。
“我总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替他们找到自己的家人。”
“可是太难了。”她将里头的小匣子一个个取出来,叹着气道,“那些孩子们,或是活不到离开慈幼堂的年岁便先一步离世了,或是干脆放弃寻找。”
“也是,他们多半是被遗弃的,他们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想留下他们,又怎么会愿意与他们相认呢?”
箱笼终于翻到了最底层,姜嬷嬷摸出了一个小匣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襁褓。
襁褓是宝蓝色的,内层用的是未染色的素绸,看着就是洗过许多次的柔软质地,外层是精致的妆花缎,层叠的缠枝莲纹寓意吉祥。
准备襁褓的人,显然对婴孩抱着强烈的疼惜爱意。
“这就是当年包着阿宛的襁褓。”姜嬷嬷将襁褓展开,铺在膝上,“我年轻时也在富贵人家做侍女,还是识得这东西的。非达官显贵,用不得这样的料子。”
窄窗筛落碎如金线的日光,将襁褓的缎面照出富丽的光泽。姜嬷嬷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衣裳上蝴蝶补丁的双翅也闪动着光芒。
“阿宛本不应是这个命,她该是千金小姐,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一直到回去的马车缓缓停下来时,楚明瑟都还在思索着姜嬷嬷的话——
“襁褓上绣花的针脚我认得,是我从前一个手帕交的手艺。她嫁人后我来往不多,我只知道她做起了乳母的活儿。很可能是她的主家出了什么变故,她才将阿宛送到了慈幼堂的门口……总之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敢去问一问……”
“自打坐下来,你已经发了一刻钟的呆了。在想什么?”
裴照雪的声音将楚明瑟从深思中拉了回来,她托着腮看过去,撞入他担忧的目光中。
“还是姜嬷嬷的事。”楚明瑟闷闷不乐道,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我猜她那位手帕交怕是凶多吉少了……”
眉心被轻轻戳了戳,力道像是羽毛尖扫过。
“莫要总是蹙眉了,小心日后眉心都展不开了。”
裴照雪微凉的指腹抚平了她眉心之间的褶皱,轻哄着:“未曾寻到人之前,任何猜测都不成立。她能为襁褓中的汤宛寻得一处生门,未必不能给自己找到一条退路。”
“我已经派景落去追查她都在哪些人家中做过乳母,很快就会有消息了。”裴照雪的指尖自然地擦过她细绒绒的眉宇,描出一个向下的弧度,“别发愁了。”
楚明瑟的眉眼顺着他指尖的动作向下一弯,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露出一个笑来,阴霾一扫而空。
“好吧,我先不操心,等着景落的消息就是了。”
她轻轻吐一口胸口的浊气,眼眸又灵动起来,向四下望了望,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没问你,为何突然换了个地方?”
从慈幼堂离开后,她让云栽将阿萝送回木工坊,自己打算去十里香沽酒铺找裴照雪。才进了小巷,房琮便大咧咧地跳到了马车篷顶上,吓得胡伯一个激灵,缰绳都差点脱了手。房琮倒是一点不觉得自己吓了人,指挥着胡伯调转马头,往一条幽静的民居巷子驶来。
巷子尽头的小院僻静幽深,周围高大的古木合围,浓荫如盖,硬生生将小院子围出了阴森森的气息。
裴照雪听见她发问,轻轻一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青冥卫的据点吗?这是其一。”
“就在民居中间?”楚明瑟惊讶得险些控制不住音调,忍不住又往四下看了几眼——装潢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怎么能是青冥卫的据点之一?
“大隐隐于市,这里才不引人注目。”裴照雪垂眸示意了一下,“况且地上摆不下的东西,地下多的是地方。”
楚明瑟轻轻“嘶”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余夫人。”房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客套,“您怎么来了?”
裴照雪轻轻扬了扬眉,伸手揽住楚明瑟的腰,将她带到了里间。楚明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塞进了衣柜里。
“你——”
“嘘。”
就在楚明瑟以为裴照雪要关上柜门离去时,却见他将她往里面推了推,自己也挤了进来,轻轻合上了柜门。
衣柜里很暗,只有几道细小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细细的金线,落在她的发间袖摆之上。
楚明瑟缩在角落里,鼻尖全是裴照雪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干净又好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要跳出胸腔,又怕被他听见,只好欲盖弥彰地屏住呼吸。
然后便更加真切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干燥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
外头的脚步声进了屋子,女声冷硬而别扭,夹杂着不得不低头屈服的不甘心,“我来找你们掌令。”
联想到方才房琮那句“余夫人”,楚明瑟便猜到来人是余琦怀,裴照雪那位继母。
她下意识往裴照雪那边靠了靠,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子。裴照雪没有动,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掌令大人出去了,不在。”房琮的声音又响起,“余夫人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余琦怀沉默了一瞬。
“你替我告诉他,裴行亦除了和高家联络,还和另一股势力有联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给裴行亦大大小小找了许多麻烦,裴行亦还是屹立不倒。”
“最近他有些警惕,书房里总不离人,我没什么机会去翻文件……”余琦怀顿了顿,带着几分祈求开口,“平儿的药……平儿的药能不能再给我一副?他对我说的话已经有反应了,我担心若是停药,他会……”
“我会转告掌令的。”房琮不带感情地打断了她,“余夫人若没旁的事,便离开吧。”
终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合,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楚明瑟松了一口气,正要推开柜门出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在黑暗中望向裴照雪的方向。
“我躲起来就行了,”她小声问,“为什么你也要躲啊?”
裴照雪闭口不言。
楚明瑟说完又觉得不对,更加困惑了:“这不是你的地盘吗?我们躲什么啊?”
柜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轻轻动的睫毛上好似洒了金粉。
楚明瑟清楚地看见他的眉眼微微弯下来,好像做什么坏事得逞了一样,唇畔勾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那种笑容,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问道:“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乌黑的眼眸一点点睁圆, 楚明瑟愣愣地看着裴照雪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但或许是狭小衣柜内不大流通的空气闷得她有些头脑发晕,思维转得慢慢的, 一时间又想不通, 裴照雪做什么要扣着她躲在衣柜里,是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