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正用一种“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审视目光,把裴照雪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裴照雪就在她的目光中认真而淡然地解释:“方才不是觉得此处太过普通,丝毫你想象中的青冥卫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么?”
裴照雪的唇角再次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带你体验一下躲在柜子里偷听的感觉。现在刺激了吗?”
楚明瑟:“……”
她沉默了足足三息。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楚明瑟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贴上裴照雪的额头, 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没有发烧吗?这都不像你了!”
裴照雪轻轻地“啊”了一声,垂下眼, 眼睫遮住他微黯的眸光。他心里想, 这一招果然行不通。
昨日青冥卫换值, 他路过值房时, 听见里头两人正说得热闹。
一个说:“有个捷径, 但不大好实操。假如你与你心仪的小娘子是同僚, 或是你奉命去她家中查什么,这时候突然有第三人进屋子,你就可以拉着小娘子躲在狭窄的柜子之类的地方。既可以亲密接触,又可以营造紧张氛围, 一举两得。”
另一个问:“这能行吗?”
“这能行吗?”
“脸红心跳总是会有的。如果你再生得俊俏些……比如像咱们掌令那般模样, 小娘子必然也要为色所迷一阵,绝对能成!”
裴照雪当时听过便抛诸脑后了,他从不屑用这种手段去亲近什么人。
可方才院子外头来人时,他也不知怎么的, 忽然便想起了这番话。倒真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脑子都糊涂了,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将人拽进了衣柜里。
待反应过来时,一切已成定居,他只能飞快想法子应对。
裴照雪轻轻叹口气,无奈道:“你就当我是糊涂了吧。”
楚明瑟见他这幅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早知道不戳穿他就是了,确实还挺有意思的呀。
院子里头,房琮伸着脖子往屋内开,心里泛起嘀咕,什么情况?这两人在闹什么呢?还躲在衣柜里不出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半点话音也没听到。他暗暗给自己下了道命令,再过两息里头若是还没动静,他可不管裴照雪是不是他上司,都得进去瞧瞧九娘子是否还安好。
房琮支腿坐在石阶上,心想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吱呀一声,衣柜门被推开。裴照雪无处栖身的长腿先一步迈了出来。
即便是从狭小衣柜里起身,他也不见丝毫狼狈,风姿从容地好似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楚明瑟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方才在衣柜里几乎是坐躺的姿势,蜷着的腿有些发麻,一时有些艰难地撑着柜门,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裴照雪伸手握住的手腕,又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楚明瑟握住了,他微微一用力,将她从衣柜里拽了出来。
站稳之后,裴照雪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替她理了理鬓角。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将被衣柜蹭得乱翘的发丝一一理顺。钗环也有些歪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扶正,接着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之后他又低下头,替她拉了拉被蹭得皱巴巴的袖口,抚平了衣袍上的折痕,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身上无不妥帖之处了,才转身在桌边坐下,扬声将房琮喊了进来。
房琮推门进来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
“余夫人方才说,裴行亦一仆侍二主。”裴照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们可查到,除了高家,他还和什么人过从甚密?”
“裴大人身边出现过的人,属下等都摸查过了,并没有除了高家以外的什么人……”房琮皱着眉,思索片刻,“若另一个主子藏得这么严实,说不定高家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楚明瑟忽然弹跳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房琮被她吓得险些贴到门板上。
“北翟!”她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又急又快,“之前他们数次派人刺杀太子殿下!若是朝中无人,他们怎么能一次次顺利地混进来呢?如果高家里通外敌……”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着,脸颊因为激动泛着薄薄的红。
裴照雪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拉着她坐下。
“只是不知,汤宛在其中是何位置。”楚明瑟坐下后,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这个年岁,也不可能是娴妃的子女啊……”
“她的事总有迹可循。你说得对,不能排除高家里通外敌的可能性。”裴照雪接过话,转向房琮,“告诉景落,盯紧了边境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异常之处,都不能忽略。”
房琮肃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明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心里头那股刚刚燃起的火又慢慢熄了下去,只剩下灰烬里残余的几点火星,烫得她胸口发闷。
“莫要愁了。”裴照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天塌不到你头上去。谁若想伤你,且须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楚明瑟偏过头看他,嘟起嘴:“伤了你也不行啊。”
裴照雪线条漂亮的眼睛倏地弯了下去,流溢着亮晶晶的笑意。
“好了,暂且不说这些,想些高兴的事吧?”
“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楚明瑟闷闷地问。
“方寸阁,木工坊……”裴照雪一样一样地数,“还有你五姐姐。”
“五姐姐?”楚明瑟坐正了,“五姐姐怎么了?”
“我听说有人要与你五姐姐说亲事了。”
“等等等等——”楚明瑟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谁家?哪家?我大伯父不会同意了吧?五姐姐她——”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将她拉回了椅子上。
“别着急。”裴照雪松开手,望着她那副炸了毛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有人随口与楚大人提了一句,还未曾正式谈过。你这么着急,莫非五娘子已有心仪之人?”
“也不算是吧……”楚明瑟小心翼翼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凑到裴照雪耳边轻声道,“我觉得她跟房琮有些……不太对劲。”
裴照雪轻轻挑眉,有些意外。
他望着楚明瑟,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连这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弱的情愫都瞧得清楚,怎么偏偏到自己身上,就好似耳不聪目不明一般?
裴照雪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楚明瑟被点得往后仰了仰,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都没瞧出来。”裴照雪哼笑一声,“你倒是眼明心亮。”
楚明瑟又凑过来,“你与我说说,房琮如今算是几品官?青冥卫的官秩是如何定的?他若是去向我大伯求娶,我大伯应允的可能性有多少?”
“你若是想成全他们,我将房琮调任副掌令就是了。”裴照雪认真帮她出主意,“副掌令也有从三品的官秩,楚大人总不会轻看了他。”
楚明瑟点头点头一半,忽然又摇头:“不对,我应当要去问问五姐姐的确切心意。我觉得她对房琮有些别样的心思,也只是猜测而已,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裴照雪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提起楚令仪的事了,楚明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跑偏到了别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不过呢……”
楚明瑟托着腮趴在桌上, 目光虚焦在半空中某处,细绒绒的眉下意识地蹙了一下,又无意识地忆起被某人用指腹抚平的画面, 微蹙的眉心飞快展开。
“你说, 万一他们此时真是两情相悦,也成功地缔结了良缘,可日后长久相处,又生出龃龉,变成怨侣了怎么办?那岂不全是我的错?”
她有了做红娘的心思,便也跟着生出了许多忧虑,
她想, 若是此刻决定的是自己的婚事,她定然果决干脆的。才不会去想几十年后会如何。可偏生此次关乎的是五姐姐的终身, 她不得不瞻前顾后, 反复思量, 生怕一个不小心, 便害了五姐姐一辈子。
虚焦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张足以令她视线聚焦的漂亮面孔。
裴照雪微微微微俯身, 霸道地占满了她的整个视野。五官在光下被照得近乎透明。
他笃定道:“有我在, 房琮无论如何都不敢对五娘子有二心,你大可放心做一回红娘。”
“若他真的那么胆大包天……我便替你五姐姐清理门户。”他许诺。
楚明瑟登时笑眼弯弯地看向他,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光,亮得晃眼。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她脆生生道, 然后伸出小拇指, 勾了勾,示意裴照雪快些将自己的小拇指放上来,“拉勾!”
裴照雪失笑地翘起唇角,尾指勾上她的, 轻轻晃了晃。又绕了一圈,拇指摁在一处,严严实实地盖了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