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不敢。”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低声道。
他此言说得卑微,轻轻地刺痛了宁采蘩的心。
她神色认真道:“我对燕兄仅是同窗之情,今日邀他过来,只是当日在宣州,燕伯父对我颇为照顾,我心中感激,故而如此。”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顺势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小声说:“是,奴明白了,自奴来到小姐身边,你不嫌弃奴身份卑微,待奴这般好,奴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报答。”宁采蘩柔声道,“你只要好好在我身边,便够了。”
两人四目相对,窗外的雪落无声,炭火噼啪作响。
“小姐,燕郎君来了。”
外头廊下突然传来赵伯的声音。
聂潮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旋即恢复温顺模样,微笑道:“小姐快去吧,别让燕郎君久等。”
宁采蘩点了点头。
前厅里,燕闻之身着青色的外襕衫,披着鹤氅,他见宁采蘩进来,起身笑道:“采蘩,叨扰了。”
“燕兄说的哪里话。”宁采蘩摇头,她请他坐下,笑道,“我正想请你来守岁呢,你倒先来了。”
燕闻之道出来意,他取出一个锦盒,笑道:“家母知道你好笔墨,特意让我带给你。”
宁采蘩惊讶,她命锦儿接过,打开锦盒,是两锭上好的松烟墨,只见墨锭上镂刻着精细的山水纹路,香气清雅。
她忙道:“这太贵重了,替我多谢伯母。”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燕闻之抿了口茶,笑道。
二人谈起陈庚娘之事,听闻她已经重新振作,正忙着醉仙楼的事宜。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燕闻之满脸歉意道:“终究是我莽撞,害你受伤,往后有什么事,莫要再涉险了。”
“我晓得了。”宁采蘩知他是关心自己,关切道,“燕兄,我见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近日读书太累了?”
燕闻之怔了怔,勉强地笑道:“许是天气寒冷,不碍事的。”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顿时觉得他似有心事,正欲细问,聂潮生端着茶点进来了。
他低眉顺目地将糕点一一摆好,言语之间透着温顺。
“燕郎君请用。”他轻声细语,眼底泛起冷意。
燕闻之暼向聂潮生,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采蘩说,你原是江宁人,后来卖身进我家,不知家具体在何处?”
聂潮生脸色苍白,垂首道:“奴自幼家贫,被父母卖进郎君家中,只是当时年幼,具体家在何处,怕是也记不清了。”
这言说得滴水不漏,燕闻蹙眉,他竟一时之间寻不到任何错漏。
宁采蘩见气氛有些僵,她急忙岔开话题,笑道:“燕兄今日定要留下来守岁,我特地让赵伯备了好酒。”
燕闻之收回目光,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天色渐暗,雪已停歇。
重曲园从热闹起来,外头响起爆竹的声响。
宁采蘩忽然想起什么,她叫聂潮生过来,从袖中拿出红包,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小姐……”聂潮生怔住,眸光潋滟。
“你拿着就是。”宁采蘩将红封塞进他手中。
聂潮生握着那红封,抬头看向宁采蘩,眼中情绪翻涌,低声道:“多谢小姐,可是奴怕锦儿姑娘得知会不高兴。”
“傻瓜。”宁采蘩神色无奈道,“他们的我早就给了,你放心就是。”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去,膳厅里摆了一大桌年夜饭,色香味俱全。
宁采蘩坐在主位,燕闻之坐在她左侧,聂潮生本要站在一旁侍奉,却被她拉着坐在了右侧。
“今日过年,不必拘礼。”宁采蘩笑道,“诸位都坐下一起吃。”
重曲园众人本来因为有燕闻之在,纷纷知趣地推辞,最后实在推辞不过,便坐了下来。
众人举杯贺岁,气氛逐渐变得热络起来。
燕闻之说起宣州过年的习俗,与徽州并无多大差别,宁采蘩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话问几句。
聂潮生静静听着,他时不时地为宁采蘩布菜。
酒过三巡,燕闻之的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看向宁采蘩,笑道:“采蘩,明年院试后,我说不定就要离开清凉山了。”
宁采蘩一惊,她问道:“院试后,燕兄是要回宣州吗?”
“如今尚且不知,如若不中,或许还会留在那读书。”燕闻之解释道,“那你呢,你打算何时回去?”
宁采蘩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知。”
“也是,你刚来应天府,想来也要过几年才回去。”燕闻之笑道。
聂潮生垂眸,他修长的手握紧玉箸,面上一派平静。
燕闻之饮尽杯中酒,苦笑道:“如若如此,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燕兄不必难过,总有再见之日的。”宁采蘩压下心里的起伏,出言安慰道,“所幸宣州与徽州相距并不远。”
年夜饭吃到戌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烟火声。
赵伯笑道:“小姐,外头有人放烟火了,我们何时开始?”
众人急忙来到庭院,孟东早已将烟火备好。
赵伯点燃,他迅速跑开。
刹那间,烟火窜上云霄,绽放开来,火光映亮一张张笑脸。
宁采蘩仰头,她看着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心中无比安宁。
这是她离家后过的第一个年,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有这些人相伴,倒也不错。
放完烟火,燕闻之起身告辞宁采蘩送他到门口,轻声道:“燕兄慢走。”
燕闻之深深地看了宁采蘩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采蘩,祝你岁岁平安。”
“燕兄也是。”
宁采蘩送走燕闻之,她回到院中,其余人在膳厅收拾残羹冷炙,聂潮生独自站在梅树下,他抬头望着天上的烟火。
烟火转瞬即逝,不知为何他的身影瞧着有些孤寂。
“潮生。”宁采蘩走过去,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奴在看烟火。”聂潮生轻声道:“真美啊。”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她心中赧然,忙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屋,在经过锦儿住处时,宁采蘩闻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停下脚步,踌躇片刻,终究没有敲门。
“锦儿姑娘她……”聂潮生压低嗓音道,“许是想家了。”
宁采蘩登时自责起来,她不由得想起过去和锦儿的点点滴滴,锦儿与她一起长大,如今陪她来到应天府,想来也在思念亲人。
是她疏忽了,没有好好关心锦儿。
“先走吧。”她不想打扰锦儿,轻声道。
第79章
宁采蘩心怀愧疚, 她敛起眼眸,同聂潮生回到书房。
房内烛光昏黄,轻轻地摇曳。
待门阖上后,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伸手将宁采蘩拢入怀中, 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潮生, 你……”
宁采蘩始料未及, 她抬头,倚靠着他胸膛,耳边传来平稳的心跳。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烛光忽明忽暗,他吻得轻柔绵长,褪去了往日的温柔, 带着急切的意味。
许久, 二人才缓缓分开。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闷声道:“小姐, 奴愿你岁岁安康, 年年顺遂,希望奴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好。”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忍俊不禁,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轻声道:“我也愿你, 平安喜乐。”
夜色渐沉,窗外的寒风拂过梅枝,吹落些许积雪,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子时已过。
燕闻之回到清凉山,此条山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夜乃除夕,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生疼。
燕闻之拢了拢衣襟,他脚下未停,目光瞥向山下的万家灯火,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突然想起文彦舒,不禁胸口闷痛。
文彦舒的离世,对他的打击甚大,至今仍在伤心不已。
虽说害死文彦舒的冒谦已经被灵玄真人超度,但他却尤觉不够,他觉得不该如此轻易地放过冒谦。
不过灵玄真人既然决定超度冒谦,自然有所忖度,他也不该置喙。
文彦舒死得太无辜了……
思及此处,燕闻之神色凄凄,他行至清凉观的门前时,忽觉有异,只见朱色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隐约透出微弱的烛光。
寒风簌簌,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记得玄阳真人今日不在观内,留下若水和守静,两名小道士守岁。
燕闻之心下疑惑,他放缓脚步,轻推门扉,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