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内积雪未扫,一行凌乱的脚印从外头直入其内,脚印深浅不一,可见来者行色匆匆。
燕闻之眉头轻皱,他循迹而去,刚至主殿前,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肩头不住地颤抖着。
那女子衣着单薄,她发髻凌乱,肩上有残留的雪花,化作点点的湿痕。、
“你是……”
燕闻之薄唇轻启,他话还未说完,那女子闻声抬头,她转过身来,一双惊慌的眼眸朝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看清彼此,皆是一怔。
殿内的女子,竟是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施其柳。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红肿不堪,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原本清丽的容颜变得憔悴,瞧着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是你。”施其柳认出他来,低声道。
燕闻之犹豫片刻,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便踏进殿内。
施其柳疾步上前,她紧闭殿门,当即跪在燕闻之的面前,哽咽道:“燕郎君,求你,不要说出去。”
“施娘子,你这是为何?”燕闻之一惊,他想要搀扶她,开口道,“快快请起。”
他目光扫向施其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除夕深夜又突然出现在清凉观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怕不是与锦衣卫使司徐晏舟有关。
施其柳摇头,她不肯起身,纤长的手紧紧地抓着燕闻之的衣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颤声道:“燕郎君,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躲到此处,求求你,就当做今夜没有看见我。”
“施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燕闻之询问道,“难道是因为使司大人?”
施其柳抬起泪眼,她浑身发冷,抽泣道:“徐晏舟,他执意要带我回顺天府,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为妾,故今夜趁乱逃了出来,如今锦衣卫在城中四处搜捕,我无处可去,只得躲到此处。”
燕闻之皱眉,暗道果然如此。
徐晏舟出身显赫,向来飞扬跋扈,醉仙楼之案中,正是因为此人,他身受重伤,现下能做出此等强取豪夺之事,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二人低声交谈,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音。
施其柳脸色微变,她仓皇欲起,却脚下发软,几乎要往下跌去。
燕闻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他冷静下来,环视殿内,目光落在高大的三清像后。
“失礼了。”
事态紧急,燕闻之来不及多想,他急忙扶着施其柳躲到三清像之后。
此处有一狭窄的内室,恰可容身,前方垂着深色的帷幔,若不细看难以发觉。
不出片刻,殿门猛地被推开,接着三名锦衣卫闯了进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他目光如鹰,正是徐晏舟麾下的得力干将郑千户。
“给我搜。”
郑千户一声令下,其余两名锦衣卫立刻是拿来,在殿中搜寻起来。
透过帷幔,锦衣卫的身影瞧不真切,但脚步声愈来愈近。
燕闻之心中一紧,他屏住呼吸,身旁的施其柳亦是如此,她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外头。
锦衣卫在殿中搜寻一番,直到一人走向神像。
燕闻之满头大汗,他悄然握紧双手,倘若有人发觉的话,便立刻动手。
就在锦衣卫即将掀开帷帐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小道士守静的声音,他一字一句道:“诸位官爷,此处乃三清圣殿,又逢除夕之夜,还请莫要惊扰神灵。”
“我等奉命捉拿逃犯,尔等小道也敢阻拦?”郑千户不以为意,嗤笑道。
“不敢。”守静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只是真人曾交代,观中清静之地,不宜动刀兵,若官爷执意搜查,还请出示文书。”
“你……”郑千户心里干噎,他指着守静说不出话来。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针落可闻。
郑千户直瞪瞪地瞅着守静,他冷哼一声,沉声道:“我们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殿门重新阖上。
守静走到三清像后,他掀起帷幔,开口道:“二位放心,方才那几人已经离去。”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施其柳走了出来,颇为感激道:“多谢守静小道士,若不是你方才及时出现,我等怕是就要被发现了。”
施其柳双腿发软,她脸色发白,睫毛轻颤,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她就知晓,徐晏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的。
“燕郎君,锦衣卫虽暂时离去,但必定还会再来,这位女施主留在此处,恐怕终有一日会被发觉啊。”守静面色忧虑,思索道。
“我明白。”燕闻之沉声道,“今夜暂且让她在观中,之后我再想办法。”
“也罢。”守静有些迟疑,点头道,“斋堂内有空房,我去收拾一下。”
“多谢。”燕闻之颔首。
守静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燕闻之和施其柳两人。
烛光微晃,落在施其柳的脸上,她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她满面泪痕,惊魂未定道:“燕郎君大恩,没齿难忘,只是情况危急,若连累于你,我心难安。”
“施娘子不必多言。”燕闻之神色坚定,语气温和道,“徐晏舟作恶多端,我自然有所耳闻,你既不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施其柳愣住。
燕闻之继续道:“只是锦衣卫搜查甚严,娘子需要在观中暂避些时日,不可轻易外出。”
施其柳眼中含泪,她点了点头。
整整一夜,燕闻之未曾回书院舍房,而是在斋堂守了一夜。
他坐在门边,耳听风雪,眼观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施其柳的身世他曾听同窗提及,却不知详情。
这样一个弱女子,竟敢从徐晏舟手中逃脱,需要何等勇气?
东方泛白,雪渐停歇。
燕闻之站起身,他见斋堂的房门扉紧闭,料想施其柳应已睡下,便悄悄地离开道观,往书院而去。
正月十五过后,诸多学子返回清凉山。
宁采蘩坐在马车内,聂潮生则依偎在她的身旁,他眸光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多日与她在一处,如今要分别,心中自然不舍。
“别难过了,我下学后就回来了。”宁采蘩神色无奈,出言安慰道。
“可是奴想小姐,奴想时时刻刻都跟小姐在一处。”聂潮生有些委屈地说。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抚摸着聂潮生的脸,暗道他如今愈发黏人了,倒是十分可爱。
“小姐。”聂潮生抬眸。
“乖,听话。”宁采蘩掀起车帘,她见即将到达清凉山脚下,安抚道。
聂潮生耷拉着脑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采蘩下了马车,她同聂潮生和孟东话别后,便拎着书箱子上山去。
她行至半山腰时,便察觉异样。
往日清静的山道上,今日居然有锦衣卫往来巡查,飞鱼服在雪地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声势浩大,盘查着上山的学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
有樵夫路过,嘟囔道:“这些官爷在山上转悠好些日子了,也不晓得在寻什么。”
宁采蘩心下纳闷,她抵达幽篁堂,燕闻之已坐在堂内,他见她过来,扬起唇角,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来是近日未曾歇息好。
“燕兄,你没休息好吗?”她关切道。
“昨夜温书晚了。”燕闻之眸光闪烁,他转移话题道,“你来得正好,夫子在年前留的文章,我有些思路要与你探讨探讨。”
宁采蘩蹙眉,她发觉燕闻之有些不对劲,便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袁夫子走进堂内,开始讲述文章,燕闻之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常走神,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午时歇息的时候,宁采蘩神色担忧,忍不住问道:“燕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燕闻之提笔的手一顿,扯起唇角道,“劳你关心,只是想到今年的院试,有些压力罢了。”
第80章
此话说得勉强, 宁采蘩自然不信。
她忽然想起先前上山的时候,锦衣卫正在大肆搜寻什么,便担忧道:“燕兄, 外头怎么有这么多的锦衣卫?”
“我也不大清楚。”燕闻之目光微动,扯起唇角道:“听人说是在搜捕逃犯。”
他垂下眼帘, 不敢将施其柳的事情告知宁采蘩, 生怕连累到她。
宁采蘩盯着燕闻之, 见他眼神闪躲,显然有所隐瞒。
她心下狐疑,却也没有当场点破, 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锦衣卫的搜查愈发严密,甚至一度封锁清凉山的山道,令诸多学子怨声载道。
已是傍晚时分, 残雪凝聚的余晖照射在绘有山水墨画的屏风上, 透着一丝寒意。
待天色渐暗,月色清冷,于无人处也好像朦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