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已经备好,在厨房温着。”胡青梦说着,他转头看向宁采蘩,微笑道,“宁姑娘若是无事的话,不如一起来用些,我煮了桂花莲子粥,清甜润肺。”
他眼中含笑,言语温和,竟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宁采蘩却觉得那笑容深处藏着什么,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多谢胡郎君美意,只是我用过早膳了。”宁采蘩垂眸,她故作镇定,婉拒道,“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离去,能感觉到身后凉嗖嗖的,便加快脚步,直到转过回廊,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已沁出冷汗。
他是不是发觉什么了?
宁采蘩心中惊疑。
午后,雨重新下了起来。
宁采蘩见胡青梦出去,她趁机将沈妙真请了过来。
沈妙真踏进门,宁采蘩起身,连忙请她坐下。
“不知宁姑娘寻我何事?”她含笑道。
宁采蘩敛眸,斟酌道:“沈娘子,自昨日那位郎君过来,你瞧着心情不好,可否能跟我讲讲。”
“谈不上心情不好,只是有些困惑罢了。”沈妙真笑容淡了淡,抬眼看向宁采蘩,眼神迷茫道,“我与前夫成婚三年有余,刚开始也是琴瑟和鸣,可日复一日,他的爱让我觉得束缚,我开始厌倦起来。”
宁采蘩静静地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能理解沈妙真,却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夫妻多年,想来也有感情的,可为何消失得如此突然,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心中剜去似的。
“我与前夫绝婚后,来到仙雨寺。”沈妙真继续道,“看见这棵枯死的玉兰树,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怜惜,我日日为它浇水,施肥,与它说话,第二年春天,它抽出了新芽。”
“然后胡郎君就出现了?”她轻声问。
沈妙真点头,神色温柔道:“是,就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我记得那夜也下着雨,他站在寺外,浑身湿透,他说他无处可去,问我可否借宿。”
“然后呢?”
“然后我与他越走越近,日久生情,三年转眼而过,这三年来,他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说他的来历,我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与世隔绝的神仙眷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沈妙真笑道。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不是吗?”宁采蘩神色平静道,“否则昨夜你不会那样失魂落魄,今日也不会对我说这些话。”
沈妙真讶然,她抬眼看宁采蘩,眼中满是挣扎,欲言又止道:“宁姑娘,我……”
“沈娘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荒诞,但请你务必信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直视着沈妙真,开口道,“我怀疑,胡郎君不是凡人,是妖。”
沈妙真闻言,她自觉荒唐,便以为宁采蘩是在开玩笑,笑道:“宁姑娘,别开玩笑了。”
“沈娘子,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我昨夜亲眼所见。”宁采蘩忙道,“你我二人非亲非故,我实在没有必要骗你。”
沈妙真站起身,茶盏打翻在地,扯起唇角道:“青梦怎么会不是凡人,我与他相处三载,同食同寝,若他真是妖魔鬼怪,我岂会不知?”
“妖物善于伪装,惑人心智。”宁采蘩站起身,语气坚定道,“娘子可曾想过,为何三年前你来到仙雨寺,枯死的玉兰树便奇迹般复活?为何胡郎君恰好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出现?又为何这三年来,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也从未带你离开过仙雨寺?”
她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沈妙真的心上。
沈妙真神色恍惚,她向后退去。
宁采蘩一字一句道:“沈娘子,你仔细回想,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沈妙真脸色惨白,她嘴唇翕动,眼中满是惊惶与挣扎。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胡青梦总喜欢待在阴凉处,尤其喜爱玉兰树下的那片阴影,正午日头最烈时,他推说头晕,要回房休息。
她当时只当他是体弱,从未深想。
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玉兰香,无论沐浴更衣,香气都不曾淡去。
她曾笑问他用的是什么香,他只笑不答,吻住她的唇,将问题含糊过去。
“不,不会的。”沈妙真喃喃道,“青梦不会骗我的……”
宁采蘩心中不忍,她走了过去,语气缓和道:“沈娘子,我晓得你很难接受,但若他真是妖,你与他继续相处,恐有性命之忧。”
沈妙真抬起头,她泪眼朦胧,哽咽道:“如果他真是妖,那这三年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燕闻之推开门,他走了进来,平静道:“人妖殊途,沈娘子,你必须想清楚。”
沈妙真神色怔怔,她看着宁采蘩,哑声问:“你们,你们有证据吗?”
宁采蘩取出黄符,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此乃清凉观,玄阳真人所赠火符,妖邪触之现行,对凡人却无害,娘子如果不信,可以试试,你只需寻个机会,将符贴在胡郎君身上,真假立判。”
沈妙真盯着黄符,她伸手想接,却又缩了回去,手指颤抖得厉害。
“若他真是妖,此符会伤到他吗?”她问。
宁采蘩心中一叹。
到了这个时候,沈妙真最先关心的仍是胡青梦的安危。
这份情意,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现形,不会重伤。”燕闻之开口道,“玄阳真人慈悲,所制符咒以驱邪为主,不伤性命,若他真是玉兰树所化的精怪,此符只会逼他现出原形,不会伤他根本。”
沈妙真颤抖着手,她迟疑地接过符纸。
“我会试的。”她拭去泪水,轻声道,“今今夜我就试,若他真是妖……”
她说不下去,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边,停了下来,背对着宁采蘩,轻声道:“宁姑娘,谢谢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知道真相。”
说完,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第98章
沈妙真神色恍惚, 她手中握着那张黄符,慢慢地走出禅房。
春雨淅沥,檐下的水珠成珠坠落, 在水洼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站在廊下,迟迟未归。
沈妙真闭上双眼, 她脑海中回想起宁采蘩方才的话。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 不是吗?”
是啊。
这三年以来, 她和胡青梦每日朝夕相对,怎会没有丝毫的疑惑?
就论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亲朋好友, 家在何处就令人起疑,可她当时已深陷情爱之中,思忖他们相识未深,假以时日定会告知, 可如今经宁采蘩的点破, 她怕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记得她与胡青梦初见的那夜,他蹲在门前,长发委地, 诉说自己无处可去。
她以为是天意, 叫他们相遇。
现下想来,其中疑点重重。
沈妙真深吸一口气, 她走了回去,推开房门。
禅房内。
胡青梦正坐在桌案前, 他手里拈着一枝玉兰, 花瓣洁白,沾着雨珠。
他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 眼角的朱砂痣秾丽。
“妙真,你回来了。”他弯起唇角,神色格外柔和。
沈妙真心中一颤,她险些握不住手中黄符,趁机藏进袖子里。
她垂下眼帘,不敢与胡青梦对视,勉强地笑道:“青梦,你怎么会在这儿?”
胡青梦笑容不变,轻声问:“妙真此话何意?我不在此处,会在何处呢?”
说罢,他缓缓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沈妙真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她又怕胡青梦起疑,便又生生地止住。
胡青梦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上许多,如此近在咫尺,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妙真。”他唤道。
沈妙真闻言抽回目光,应了一声。
胡青梦抬起手来,他轻轻地拂过她鬓边的乌发,询问道:“你方才去何处了?”
沈妙真心中一紧,扯起唇角道:“我去对面禅房,同宁姑娘谈话了,竟忘记告知你了。”
“原来如此。”胡青梦眸色深了深,温声道,“想不到那位宁姑娘会与你这般投缘,不过来寺中数日,就与你交谈甚欢了。”
“我……”沈妙真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与她一见如故,所以前去拜访一番。”
胡青梦不语。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打量着她的神色。
沈妙真屏住呼吸,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不由自主想起宁采蘩所言,当时觉得荒唐,可到底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疑影,现在面对胡青梦时,只觉得脊背发凉。
“妙真。”
沈妙真回过神,她抬眼,下一瞬就被胡青梦捏住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