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颇为关心地询问书院如何, 她得知信竟然未送到, 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小姐,这信怎地拿回来了?”她神色疑惑道,“难道未见到燕郎君吗?”
日头正毒, 宁采蘩热得受不住,她转头看向锦儿,轻声道:“此事进去再同你讲。”
言罢,主仆二人疾步走进去, 她们绕过前院的假山石后来到长廊里, 周遭绿树浓阴,亭台的倒影映在池子中,竹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此处不似前头那般炎热, 宁采蘩生出一丝凉意, 脸色也缓和不少。
“小姐,你方才说燕郎君去了清凉观, 他去观中做甚?”锦儿好奇道。
“我也不知。”她摇了摇头。
宁采蘩不经意间往前方的园中一瞥,却猛地瞧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她登时停下。
“怎地了?”锦儿问。
“他这是在做甚?”宁采蘩蹙眉。
锦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远远地瞧见聂潮生身在花草树木间, 正低头侍弄着花草。
“回小姐的话,是赵伯命他去给园中的花草松松土呢。”她了然一笑,解释道。
宁采蘩突然想起聂潮生昨日还病着, 虽说今早上山前他的脸色好些了,但依旧是病恹恹的。
“胡闹。”她斥道。
锦儿吓了一跳,她不知宁采蘩为何突然动怒,一时不敢说话。
宁采蘩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聂潮生,他还未彻底痊愈,若是再干体力活,病情加重可不好。
“如今天热,他的身子还未好全,你速去叫他别干了。”她看向锦儿,出言命令道。
“不过是侍弄花草罢了,小姐,你何必大惊小怪。”锦儿面露不满,嘀咕道。
宁采蘩沉下脸,她睨了锦儿一眼。
“是。”锦儿自知拗不过,她连忙投降,“奴婢这就去。”
话说完,锦儿伸手抬起竹帘的一角,疾步走到园中,对着聂潮生低声说了几句。
聂潮生一惊,他立时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回头望了一眼长廊里的宁采蘩,她身姿绰约,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不出片刻,锦儿领着聂潮生走到长廊里。
聂潮生打量着自己满身污秽,他垂下眼帘,犹豫着站远了些,生怕令宁采蘩不适。
他微弯着腰,向宁采蘩行礼。
“小姐。”聂潮生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抿起一丝浅笑。
他俊俏的脸微白,残留着几滴汗珠,额间的红痣越发娇艳欲滴,身上的衣衫沾上些许污泥,衣袖略微卷至腕处,露出雪白的手臂,瞧着既憔悴又狼狈。
浓阴深处,蝉虫嘶鸣,恍若连风都吝啬起来。
宁采蘩不由得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却碍于锦儿的在场,不便直面言说。
“你不必侍弄花草了,先回去歇息吧。”她收回目光,面色漠然道。
“可是赵伯吩咐了,奴不能……”聂潮生讷讷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冷淡,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助和脆弱,害怕地低下头去。
“赵伯那里我自会去说明,这些活待你身子好了再干也不迟。”宁采蘩不耐,她语气淡淡道。
“是。”聂潮生心有不安,他掀起眼帘,咬唇道。
“行了,别站着了,回去吧。”宁采蘩瞧着聂潮生脸色不好,吩咐道。
聂潮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却见她眉头紧皱,神色不耐地看着自己,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采蘩强忍怒气,她没有再看他,毫不犹豫地和锦儿离开此处。
聂潮生敛眸,心中自然是千头万绪,他神色受伤地站在长廊里,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思及方才她冷漠的神情,眸光一黯。
主仆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低声交谈,不觉间走回宁采蘩的住处。
宁采蘩平复情绪,她缓缓地踏进卧房中,纤手放进装有清水的盆中,待洗好抬起,接过锦儿递来的巾帕。
锦儿见她洗好手,赶忙倒了杯凉茶。
宁采蘩坐下,她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浑身的躁意慢慢消退,便将今日在书院的来龙去脉告知于锦儿。
“燕郎君既不在,只能下回再去送了,不过今日怎地如此不巧。”锦儿听完,讶然道。
“谁说不是呢。”宁采蘩搁下茶杯,轻声说。
外头的暖风吹了进来,芭蕉的绿叶映照在纱窗上,蝉鸣不断,不知疲倦一般,听着令人心烦。
重曲园的众人用过午膳,赵伯得知宁采蘩命聂潮生歇息一事,他岂敢有任何的异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心中难免嘀咕几句。
聂潮生忐忑不安地走至赵伯面前,他低头,小声道:“全是小姐体恤,奴心中不胜感激,待奴好了,定不会懒怠。”
赵伯不会轻易为难人,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聂潮生,见他虽得小姐的照顾,但他性子乖巧,并没有为此恃宠生娇,且相貌生得好,身世清白,属实是令人不忍苛责。
“我明白,既然小姐叫你歇息,那便去吧。”赵伯面容缓和,抬手道。
聂潮生抬眸,他见赵伯逐渐放下防备,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低眉顺眼道:“是。”
午后,天气愈发闷热,仿佛世间万物都变得黏稠起来。
锦儿在卧房中的青玉香炉点上了沉香,待点好,轻烟袅袅地散开来,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周遭。
宁采蘩依靠在竹榻上,她神色惬意地翻看着书籍,不觉生出一股倦意来。
她阖上书籍,开口道:“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去休息吧。”
“奴婢不累。”锦儿坐在竹榻旁,她手中握着户扇,正替宁采蘩扇风,摇头道。
“你都忙了大半日了,听话。”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锦儿见宁采蘩不停劝说,她只好同意,笑道:“也好,奴婢先下去了。”
她站起身,先是寻了条薄毯替宁采蘩盖上,随后走出卧房,将门带上。
锦儿走后,卧房登时陷入一片沉静之中,仿佛针落可闻。
宁采蘩闭上双眼,她的意识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清凉山的云雾散去,观中的钟声响起,深沉又悠扬,回荡在山水之间。
等到她再次睁眼,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竟身处在一处陌生的洞府之中。
她身着素色的道袍,盘腿而坐。
四下是潺潺的流水声,而墙壁上篆刻着神秘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金光,令人奇怪的是她似是能看懂。
她立即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墙壁前,观察着符文。
“师妹。”
还不等她看完,洞府外传来一个男声,尾音略沉。
她循声走了出去,发觉洞府外别有天地,一位身穿青色暗纹道袍的男子站在阶下。
他面容温润,墨发半束半披,身姿如松,浑身带着一股稳重内敛之感。
“师兄,你过来扰我清修,所为何事?”她听到自己语气颇为冷淡道。
他眼眸深邃地注视着她,方想开口。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洞府的光影霎时烟消云散,宁采蘩猛地睁眼,夕阳的余晖已透过疏窗,在地砖时不时地闪现出一丝光。
她从竹榻上起身,头骤然隐隐作痛,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神恍惚。
怎地睡得了这么久?
锦儿为何没有叫醒她?
宁采蘩抬手揉了揉额头,她闻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姐。”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立即回过神,她掀起薄毯,轻声说:“你进来吧。”
聂潮生闻言推门而进,他远远地站在门口,语气恭顺道:“小姐,赵伯命奴给你送来梅子,今日天气炎热,梅子正好消暑。”
隔着一道珠帘,他的神情不甚分明,身姿宛如修篁。
“你搁那儿吧。”她心神不定,只瞥了一眼道。
“是。”聂潮生颔首。
他端着新鲜的梅子走到卧房的桌旁,轻手将其放下,漆黑的眼眸看向珠帘后的宁采蘩。
宁采蘩等了片刻,忽然听着没有动静了,她纳闷地回头,却见聂潮生正注视着自己,双眼一动也不动,颇为诡异。
不知为何她有些毛骨悚然,她眼神闪了闪,面上诧异道:“潮生,你为何没走?”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聂潮生顿时鲜活起来,他抽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奴先行退下了。”
“等等。”
宁采蘩突然道。
聂潮生微顿,他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锦儿呢?”宁采蘩压下心底的起伏,追问道,“怎么叫你来送梅子?”
“回小姐的话,锦儿姑娘和赵伯正在准备晚膳,孟大哥清扫马厩,所以叫了奴来送。”聂潮生温声道。
“原是如此,你身子不好,下次叫你就不要送了。”宁采蘩恍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