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燕闻之正欲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聂潮生急促的唤声,其中带着几分冷意。
宁采蘩闻声回头,便见聂潮生疾步走来,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漆黑的眼眸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
聂潮生与宁采蘩走散后,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匆匆赶来却看见她和燕闻之在一处,二人站在河边放灯,言笑晏晏的模样,瞬间刺痛他的心。
他眼底泛起冷意,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潮生。”宁采蘩眼神一亮,笑道,“你刚才去何处了?”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边,他状作无意地横在她与燕闻之的中间,肩膀微不可察地撞到燕闻之的胸口。
燕闻之皱眉,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小姐,叫奴好找,方才人多,奴一转身就寻不见你了,可真真是吓坏奴了。”聂潮生眼神担忧道。
“我正愁寻不到你,幸好你来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微微侧目,像是突然注意到燕闻之似的,微笑道:“燕郎君,您伤势未愈,今夜怎地下山了?”
燕闻之感受到聂潮生隐隐的敌意,语气淡淡道:“我已无大碍,便下山瞧瞧。”
宁采蘩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看向聂潮生,笑道:“潮生,你也选一盏灯,我们现下一同放了。”
聂潮生顿了顿,他看着宁采蘩手中的莲花灯,摇了摇头,扯起唇角道:“小姐,不如随奴去别处放吧。”
言罢,他抬手指向另一处人烟稀少的河岸。
宁采蘩面露为难,对燕闻之道:“燕兄,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我同潮生先过去了。”
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好,我再待片刻就回山。”
宁采蘩向燕闻之告辞,随着聂潮生离开,来到另一处河岸边。
聂潮生蹲下身,灯中的光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将莲花灯放下,在河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聂潮生闭上眼,他双手合十,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小姐。”
她回过神,发觉聂潮生不知何时站起身,神色疑惑地站在她的面前。
“许好愿了?”宁采蘩问。
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点了点头。
“那现下回去吧。”宁采蘩提议道。
主仆二人回到重曲园时,夜色已深,四下环境静谧,唯有虫声唧唧。
聂潮生一路沉默,直到将宁采蘩送回卧房。
夜风拂过,二人站在廊下,烛光摇曳。
“小姐。”他唤道。
宁采蘩看向他。
聂潮生从身后取出一盏灯。
宁采蘩定睛看去。
是一盏鱼灯,其绘制精美,鱼身由鳞片细细描绘,染着霞色,鱼眼像是温润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整条鱼仿佛活过来,流光溢彩,姿态灵动。
聂潮生神情紧张,他眼睫轻垂,低声道:“这是奴亲手做的鱼灯,祝愿小姐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宁采蘩眼中闪过惊艳。
好美的鱼灯。
她顿时就想起徽州的鱼灯,聂潮生竟与其做得分毫不差。
宁采蘩伸手接过,疑问道:“潮生,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不知晓?”
聂潮生笑而不语。
她低头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纸面,晕染出朦胧的光晕。
不知为何,宁采蘩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意识到不对劲,眉头轻拧,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闪现。
潺潺的流水,摇曳的鱼尾,狸猫凄厉的叫声,霎时席卷而来。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手中一抖,鱼灯险些脱手落地。
“小姐,你怎么了?”聂潮生慌乱无措道。
宁采蘩头疼欲裂,她将鱼灯还给内潮生,颤声道:“我不知,我的头好痛。”
脑海里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她扶住额角,身子微晃。
这是她的记忆吗?
聂潮生急忙扶住宁采蘩。
宁采蘩脑海满是混乱的记忆,她痛苦道:“我看着这灯,心里难受得很。”
聂潮生心中一沉,他连忙将灯丢了,安抚道:“好了,小姐,灯不在了,都是奴的错,要不要请郎中。”
“不,不用。”宁采蘩缓了片刻,剧烈的头疼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心有余悸。
聂潮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她脸色惨白道:“许是今日疲乏,在河边吹了风,我先回去歇息了。”
她目光避开那盏鱼灯,心绪难以平复。
为何一盏鱼灯会让她有如此反应?
那些闪过的记忆又是什么?
天色愈沉,鱼灯被丢在地上,竹帘轻轻飘动。
聂潮生神色悲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落在鱼灯上,烛光瞬间熄灭。
重曲园寂静,而城中繁华喧嚣,七夕灯会行人不断。
醉仙楼打烊后,陈庚娘独自回到宅邸,虽不奢华,但清雅幽静。
今夜是七夕,她不想有人打搅,挥退下人后,走入后院,推门走进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间空旷,最显眼便是墙上悬挂着一只的板鹞风筝,有丈余大,做工极其精巧,绢布为面,绘着虫草图,骨架用南竹削制,其中缀满大小不一的哨口,哨口由葫芦制作而成,密密麻麻的,显得格外可怖。
此乃冒谦生前最爱的风筝,由他亲手绘制。
他曾在辽阔的海边放飞,哨音如九天仙乐,响彻云霄。
陈庚娘如往常一样,她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擦拭哨口。
她的指尖抚过冰冷的葫芦表面,仿佛还能回忆到他当年抚摸时的模样。
她扯起唇角,泪水无声地滑落。
“冒郎。”她喃喃道。
她与冒谦少年夫妻,他生性孤僻,却唯独喜欢制作板鹞风筝,长辈们认为他不务正业,时常责骂于他,劝说他合该读书科考。
至此冒谦在人前越来越沉默,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吻住她的额角,吐露出心中真言,说只有她会理解他。
每每提及风筝时,他就如打开话匣子似的,眸光清亮。
后来,他带着她来到海边的仙渔镇,笑道:“庚娘,你等我回来。”
冒谦跟着渔船出海,携带新制的板鹞风筝,谁知返航的途中遇到暴风雨,他为救落水的下人,自己被巨浪卷走,等到寻到人的时候已经身亡。
冒家痛失爱子,迁怒于她,认为是她克死冒谦,父亲不忍她受辱,接她回到扬州。
可她心中只有冒谦,如何肯再嫁?
为避流言,她来到应天府,开了醉仙楼。
直到遇见文彦舒,他竟与冒谦有着几分相似,她沉寂多年的心,仿佛枯木逢春。
明知是移情,她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文彦舒对她亦是真心,他不顾世俗的眼光,执意求娶。
醉仙楼诗会那夜,她心中挣扎良久,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文彦舒。
她拿出冒谦留下的板鹞风筝,在夜空在放飞,可没想到当风筝升空,文彦舒竟如同中邪一般,神情癫狂,坠入河中。
是她错了。
她不该。
陈庚娘泪流满面,她不敢再想下去,擦拭哨口的手轻轻颤抖。
她回到卧房,沐浴更衣后,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篦梳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眉眼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忽然,镜中的她似乎极淡地扭曲一下。
房间里烛火猛地摇曳几下,光线慢慢地黯淡下去,一股阴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自身后袭来。
陈庚娘浑身一僵,梳发的手顿住。
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浸入骨髓的冰冷,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的阴影探出,轻轻地触碰她的后脖颈。
手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色,缓慢地抚摸她温软的肌肤。
第53章
陈庚娘瞪大双眼, 便见铜镜中,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虚无的阴影, 可脖颈上冰冷彻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她无法欺骗自己。
她嘴唇翕动, 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苍白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流连, 缓慢地向下,穿过单薄的衣料,覆上她的柔软处。
陈庚娘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她下意识地想逃,身子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齿缝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声。
“庚娘。”
一道低沉而缥缈的声音, 带着阴间的寒意。
“我的庚娘,我回来了……”
是他。
陈庚娘眼神惊恐,屏住呼吸。
那声音似是远在天边, 似是近在咫尺。
是她故去多年的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