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对于自诩清贵的老牌文人而言,便是“自甘堕落”。因此丙这份答卷,这一题就出现一个评级为点。
点乃是评级圈、尖、点、直、叉中的第三级。若是其他考场,这份卷子就算废了,绝对不会成为优秀卷,有名列前茅的可能性。
得亏海津府规矩随顺天府,一切都是最严格的标准。就算阅卷,以防“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是进行互阅。
互阅的规则是——若是一份卷子等次差别太大,比如丙第一题的点评,是一个圈,两个点,那么就属于差异卷(点评只有圈与尖,尖与点,点与直、直与叉这样的差异,若是跨级便属于差异卷),需要请主考官点评。
想着这些规矩,黎大人忍不住飘散,想起了许景行参加府试前的建言。
那一日,备战府试的氛围是和睦至极。
结果许景行拿着打听来的海津府其他四县案首以及前三名的资料,话锋一转,笑着开口问:“敢问叔父,这些人会在臭号附近吗?”
这个问题,黎大人并不想回答。毕竟里面的弯弯绕绕涉及太多残酷的现实,他一时间也无法根治。所以,是想过效仿十两茅房,在津门建设一个香喷喷的考场,从根源上解决臭号之间的猫腻。
因此,他干脆就道:“直接说你目的就行,别拐弯抹角。你敢利益交换,也该知道这世上总有规矩无法规定的黑暗。”
这话一出,屋内流淌的墨香气息都被冲淡了,透着残酷现实的阴冷。
“我信这些优秀者也都有才学。所以我开心跟他们公平竞争。但是我也怕考官偏好,更怕少数服从多数。这府试的除却主考官外,还有五位考官。”许景行瞧着黎大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精芒,从顺如流的开门见山诉说自己的担忧:“十五名能够争第一人中,其他不说本县的优秀学生苏瑾毅来头便不小。若是他家庭助力,亦或是有人要拐弯抹角讨好宫中贵人呢?”
要知道现代面试,都有些猫腻可以操作。更别提古代了。
真正的公平,倒是公考笔试这一环,倒勉强算得上。
冷笑着,许景行道:“故此小侄斗胆,若是考官们一时间定不下第一名是谁,还请大人若是能保护自身的情况下,建言干脆抓阄吧。我无法公平得第一,那么就让所有人也得不到,看所谓的运气。”
万万没想到是这么离谱的话,黎大人骇然之下脱口而出:“太离谱了。你就不怕抓阄书吏们也有斡旋的机会?”
“抓阄不在一个盒子内伸手抓纸团抓座号,而几个纸团明确在众目睽睽之下制作,由考官抓取。以天才过目不忘的记忆里,恐怕记得住纸团哪一个是哪一个吧?”许景行不急不缓的反问道。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黎大人脑中空白一瞬。而后便是火冒三丈,他气得直接抬手拍案:“你想让本官协助你作弊?”
这“啪”得一声响亮至极,许景行听得都想开口问一句手疼吗,但见黎大人这般怒火燃烧,他还是正色道:“我能笃定答卷起码前三,我也不敢笃定您分辨出我的答卷啊,所以您怎么作弊?”
“此计,只是为预防某些家长手眼通天,通过考官改变府试名次。”
黎大人目光死死的盯着许景行,想从人神色上看出一点心虚害怕,外强中干的气息来。但反反复复盯了不知多长时间,久到他都觉自己背后冷汗涔涔。这许景行仿若天生的死鱼脸,是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甚至就这么坦坦荡荡的,任由他盯着。
“你就不心虚吗?别以为这激将法本官会上当。就你的答题文风,本官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黎大人一字一字道:“许景行,你该将自己的聪明放在正道上。”
话语中都夹着些火焰,让本就有些压抑的氛围愈发压抑。
许景行:“大人,正因为放在正道上,您可以尝试一下我的建言。抓阄一出,打破那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也会让某些人忌惮提防,让这场考试结果起码可以公平一些。”
“阅卷的公平,从科考制度推行后,便一直在探索中完善。从唐朝盛行达官贵人朝考官推荐人才的公荐到北宋太、祖下令杜绝公荐,扼令考生不许为考官门生,下令达官贵人子弟科考复试,到探索推行贡院锁院制度,再到糊名誊抄制度建立。”
“再到考后张贴答卷,制约考官凭借文风喜好取用文章。”
“这一项项制度的建立,是用某些考生的鲜血为代价,用某些考生十年寒窗苦读却屡屡落榜为代价。甚至说残酷些,黄巢这科举落地的读书人,为推动科考公平做出了不少贡献!”
听得许景行连黄巢,这唐末揭竿而起杀光大半世家的叛乱者都用上了,黎大人面色铁青:“你就不怕本官因你这大逆不道的话,直接断绝了你的仕途?”
“叔父,小侄信您才像您建言。若是您真铁心断了我的仕途,那我建议您最好杀了我,否则我比黄巢能干些。”许景行笑着看向大海的方向:“反正我许景行是要名垂青史的。我是要改制的!”
许景行目光炯炯,浑身散发自信的光芒,虽然让黎大人震撼,但也并不足够让黎大人开口说一句抓阄。
甚至这回他们还算不欢而散。
真正让黎大人有所改变的是接到毒蘑菇的事件。
黎大人回想起来自己接到信息那一刻的骇然震怒,那一刻几乎下意识的拿起豆芽,要用利益朝孟知府施压的一幕幕,眼眸闪了闪。
扪心而论,以他的天资的确能够看得出来哪个纸团是写的是谁。哪怕监考的书吏把四个纸团抖了又抖,秩序打乱。
但对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才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甚至他还觉得书吏这个速度太慢,慢的就是把答案明晃晃的摆在他眼前,让他“抄写”。
腹诽着,黎大人瞧着在桌案左侧的小纸团。哪怕纸团包裹着一层又一层,但他还是敢笃定,这个纸团便是“丙”。
但问题来了,他该如何开口建议孟知府这个主考官选择左侧的小纸团?
就在黎大人飞速绞尽脑汁琢磨时,他就听得顺天府主簿,三甲进士出身的考官孙大人开口了。
他道:“孟知府,下官斗胆,既已是抓阄了,还请您尽快。马上便是放榜的时辰了。可咱们还得核对全部考卷的姓名籍贯还得填写榜单,时间有限。”
闻言,黎大人看向被催促的孟知府,就见孟知府眉眼间带着暗暗的不喜。
见状,他立马有数了——这个姓孙的,就是郑家的人脉!
察觉到黎大人望过来的眼神,孙主簿心中激灵。也不是想开口,但他不得不开口说一句。毕竟他是费了不少心机,才能拐着弯跟赵阁老搭上些关系,能够进了赵家的门。所以对于郑家,对于自己先前老上司的所求的事情,他也得硬着头皮办一般。要知道郑家可是有一女眷得赵阁老欢心。
这耳旁风吹起来,他一个区区主簿没了官位怎么办?
怀揣着自己不能外说的无奈,孙主簿眼神带着些施压,看向桌案上左上角的纸团。他敢笃定,这纸团对应的丙字号答卷是郑复礼的。
先前在考官厅,他已经将这甲字号的答卷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敢笃定遣词造句与自己背诵牢记心中的郑复礼功课水平差不多。
且郑复礼也是被郑家精心教导的,准备过府试的。很显然这答卷风格除却贴近孟知府推行法制的倾向,也能窥伺出对朝廷格局的把控。
就这份能力,放眼整个海津府,基本上也就只有大半时间在京城接受翰林院学士教学的苏瑾毅,这个后宫裙带关系有这个能耐了。
可苏瑾毅这个郑复礼仇敌的县试试卷,以及平时作业,他也通过郑家收集拉来的信息看了一遍,所以能够笃定苏瑾毅没有郑复礼的火候。
苏瑾毅县试名次还只是胜在名师指点,还未形成自己的观念讲解。
只可惜许景行唯有县试答卷流落在外,没有平时作业。若是有,他更加能够从行文风格中分辨出来四份答卷的考生分别是谁!
要知道他可是专门做文书工作的。
孙主簿想着,身形都不自禁挺拔了些,目光定定的看向孟知府。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孟知府想要高升,要过的第一关卡是顺天府。
顺天府尹是赵阁老的门生加女婿!
孟知府见某人眼神几乎不加遮掩的盯着纸团,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嗤笑。这孙主簿虽然记忆不错,但科考名次不佳。原先他不懂,但自打麾下有个天才县令后,倒是明白缘由的——前者是死读书还恃才傲物,后者会读书而后恃才傲物。
腹诽着,孟知府倒是毫不犹豫伸手去抓桌案左上角的纸团。
甚至为防某些闲言碎语,他将纸团内测对准身侧一笔一划记录的监考书吏,对准所有的内帘考官们一一朝他们先展开。
所有人见状都瞪圆了眼睛,大气不敢出的看向缓缓张开的纸团。就见随着孟知府的手指所向,原本一团的纸张慢慢随着褶皱展现出黑色的痕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