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痕迹一点点的化作一笔一划,凝聚成一个正正方方的字。
这字在灯火的照耀下,格外的明亮。
第68章
◎若是失败,郑家潘家就会群起攻之,他该如何应对保全许景言◎
“丙”这个字最终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唯有反手展示抓阄纸条的孟知府看不到。但孟知府接着亮若白昼的灯火,飞速余光扫了眼黎大人。
见人饶是压制,但嘴角还是缓缓一勾, 就差勾出个得意的笑来。当即孟知府狠狠吁出一口气,脑海不自禁浮现出沈一毅沈将军来找他的一幕幕——
毒蘑菇案爆发后第三天。
孟知府正对着豆芽发呆发愣,就见师爷喘着气仪态全无的跑进来:“孟大人,沈将军来访。”
最后一个字尾音都还没说出口, 孟知府就见沈将军已经气势汹汹,长驱直入。
此举,无礼,更无官场规矩。
他硬生生挤出笑来,起身相迎:“下官拜见沈将军。”
“明人不说暗话, 本将军是为手下校尉被毒一事来的。”沈将军直接坐定, 抬手拍了一下桌案:“虽然这回不是公差, 是周校尉出于战友情谊陪同战友家侄子来海津府参加府试。但没想到遇到如此恶劣行径,本官作为他的上峰也不得不过来问问, 你们文举搞什么?!”
迎着这声声喝问, 甚至冷嘲热讽的话, 孟知府只能硬生生赔笑,毕竟的的确确是现实。他作为一府之首, 就得有失察责任。
但保证这些,他眼下也不能做出任何的承诺。
因为顺天府尹压着。
“一定会按着律法从严处理,以正清风。”最后,孟知府反复干巴巴的强调着。当然他也只能强调律法制度。
“律法制度?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儿吗?那郑家三子都琢磨花三万两来说服周五了。可问题关键是, 此案的受害者是周五周校尉吗?”沈将军字字拔高了音调, 将周五特别强调一点自己能被许景行原谅的缘由说出来——找准受害者道歉!
“许景行才是受害者, 他只是幸运的遇到好叔叔。好叔叔先替他尝了一口毒鸡汤!”
察觉出沈将军话语强调的重点, 孟知府心中没忍住有些好奇,许景行到底天赋如何出众,竟然能够让堂堂三品的将军也侧目,甚至为他亲自跑一趟。要知道按着朝中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能够一脚踏进乾清宫大门的,连秀才都不会关注。在他们眼里举人才叫人才。
猜测着,孟知府弯腰:“大人您说得对,科举选才乃是为国大事,又涉及军中校尉。尉迟县令已经加快查证,且按着律法规矩报请大理寺请求协助,一定会将案件的原委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任何人受了委屈!”
要是郑家实在闹腾,无法周全处理,那他就只能咬死了周五校尉的身份,将涉及官员的重大案件直接提交给大理寺,越过顺天府尹。
听得这话,沈将军也没说“出钱修路”这件事,话锋一转,道:“你心理有谱就好。就好像你作为海津府知府理当知道许景行的身份,是山东难民,是皇上移民政策的移民表率,更是镇国公亲自去处理菏泽县救下的菏泽县孤儿代表。是皇上仁政爱民的政策所庇护的活的象征!”
这一声声,比送豆芽的黎大人还会强调重要意义的话语,孟知府感觉自己脊背都要因此弯得更厉害了。正思忖该如何回答时,就听得人又开口道:“若不是因这事,本将军说实话还真没空来你这地方府衙,免得被那些御史参奏一本军政勾结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不亚于杖则将他的脊背都彻底打断了。毕竟就差内涵他们地方官官相护,跟地方乡绅勾结。孟知府擦擦额头的汗珠,压着自己内心翻腾的无奈甚至一丝悲戚,沉声回答:“沈将军您说笑了,您奉行军规爱护下属,要过案件的管辖权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您……”
“别说这些场面话。”沈将军直接打断孟知府的官话,带着军中特有的直白威压,甚至目光如炬,透着杀人的火焰:“我来就一件事,你府试最好给我公平公正。别以为你们文举的猫腻我们武将不懂。别忘记了,执勤守卫都是我们来。乡试会试都轮值过,这里面某些花花肠子,我们懂。”
“别以为我们抓不住证据。我们审案的手法,那嘴再硬的番邦钉子都要痛苦求饶!”
孟知府苦笑着称是。
“许景行他自己能考多少名那是他自己的能耐,我们不过问!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海津府府试考场还有猫腻,比如将人折腾到臭号。那本将军是要上报镇国公的。”沈将军起身,一个箭步就到孟知府身边,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自己身侧的孟知府,一字一字的加重音:“那姓郑的会狐假虎威,有些所谓的人脉香火。许家也有。”
说完,沈将军话语顿了顿,止住自己回想听到周五转述话语的勃然大怒。
但无奈一件事——许景行给出的利益太让人心动了。修乡道这事与他没太大干系,可香菇种植若是可以试验成功的话,那不光偏远的海岛,便是西北的沙漠兄弟们也能吃到便宜的山珍。不用在心心念念山珍海味这个词了。
当然除此之外,许景行跟移民结合起来,也的确是拿得出手的,活的功绩。
外加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若是有些香火情谊怎么办?
沈将军内心叹口气,话语却是笃定的将玄而又玄的关系说出口:“许景行的亲供你自己瞪圆了眼睛好好看,他的祖母就是出自镇国公府,他的外太姥爷乃是老国公麾下八大家将。”
“眼下家将们还有三位活着戍边,一位还立功成为护北伯。”
“这三位都是在收关大战立下功劳的。而许景行的祖父亦也是守关大战活下来的民兵,有记载的民兵。”
“才过去四十几年,战友还没死呢。但凡在军中,那都是一方将领了。”
哪怕早已将许景行亲供翻来覆去查看过戍边,但听得三品大将军,同样镇国公府麾下的沈一毅这般强调,孟知府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官袍,逼着自己稍稍维持住一府长官的风范,沉声道:“沈将军,您放心本府一定会让府试公平公正。”
“本将军信你,毕竟你也是寒门出身,饱受某些人的打压,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沈将军抬手拍了拍孟知府的肩膀,感受着人瞬间有些僵硬的身形,嘴角缓缓一勾,乘胜追击诉说自己这回来敲打的主要缘由:“但是本将军不信其他考官啊。你们府试规矩多多,听说考官联合请愿的话,也可以让你这个主考官让步,是不是?”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孟知府是彻彻底底明白沈将军是有备而来,连考官这些规矩制度都摸得透彻。
感受着后背冷汗不断冒出,孟知府不去想自己被世家子一次次要走功劳的屈辱晦暗事情,努力硬着声开口:“沈将军,士可杀不可辱,本府乃是一府长官,是府试的主考官!”
近距离观察着孟知府双眸燃烧出来的火焰,沈将军笑着再一次拍拍孟知府的肩膀,道:“府试阅卷要是真出事了,本将军给你一个建议,不如抓阄决定胜负吧。”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情绪起伏激动的孟知府整个脑子都懵了。惊骇片刻后,孟知府抛却了官场礼仪,直接带着盛怒质问道:“沈将军,您就算是三品武将,但也恐怕官不到本官头上。甚至你也没有任何理由插手府试!你这般用抓阄戏谑,将为国选才的科考视作什么?”
“废话。津门那个倒数第一,三场臭号,两场臭号附近,需要细查吗?”沈将军瞥了眼面色铁青的孟知府,质问完,便不说其他,立马就走。
速度之快,都让回过神来的孟知府震撼不已。
等他脚步飞快追赶时,就见沈将军已经驾马离开。背影之洒脱,完全让人狐疑这回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此刻完全看不到背影的画面与黎大人眉眼间的嘚瑟渐渐合二为一,化作真真实实的威压。但到底这些人威压立足真才实学,不像某些人除却才华外还夹着些下作的违法乱纪手段,将这些官场规矩是专研透彻。
感叹着,黎大人只觉自己手指间触摸到的纸团都有些被汗水浸湿了。因为抓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回还暗流涌动,考察着考官对考生文风的熟悉程度!!!
很显然,黎大人和孙主簿都将这一份答卷认为是他们心目中的人选写的。
琢磨着,孟知府表示自己这一刻也很想知道最终的结果。因此他声音都高亢了两分:“接下来由本官抽取第二名答卷。”
孙主簿闻言狠狠吁口气,目光幽幽的瞥过剩下的三份答卷。
说实话,这三份答卷也真不错,各有千秋,让人难以取舍。但可惜的很,身份不够。郑复礼有天才之名,又能迈得进赵阁老家的门槛,来日有能力争一争小三元之位。若是出了一个小三元,那对于顺天府尹而言便是政绩。而许景行一个孤儿,又被军中莽夫教养长大,若是培育起来,日后亲近军方。那对于顺天府尹而言,对于文臣而言便是培养出一白眼狼。因此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