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人顺着赵阁老的所指,上前几步翻阅了海津府所有第一名的答卷。心里带着对自己老师纵观全局的佩服,对人消息精通资料收集全面的敬畏,他小心翼翼道:“赵阁老,您的意思是?”
“许景言若是被捧杀来了个第一名,以帝王的心性恐怕会彻底追查。”赵阁老淡然:“到时候你这个顶头上司都会被治一个失察之罪。”
这可能性大的,唐大人听得苦笑出来:“若小婿推测不错的话,许家兄弟两周边起码有一支锦衣卫轮流盯着。”
这许景言成绩如何,锦衣卫清楚也就意味着帝王更清楚。所以许景言的成绩,也是帝王检阅县试府试乃至院试阅卷官偏好的试金石。
未尽之意赵阁老自然懂。他也是因此才提醒自己女婿做好顺天府尹的本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许景行恐怕是正统的文臣,可许景言若是出仕途,那可能是宠臣。你现在就得记住一点,宠臣是不看科考名次,甚至不看功绩,只看能不能讨得帝王欢心。”
“眼下许景言得皇帝喜欢,你某些事情办的小心谨慎些。”
知道赵阁老是提醒他铺垫鬼神这些事要小心,唐大人弯腰应下。
就在师徒两都交流好院试府试如何公正公平时,许景言得津门第一的消息也传进了京城权臣们的耳中。
乍听闻这件事,所有文臣都百思不得其解,跟自己的同派交流着:“先前护国公被杖则时,老夫也看过许景言的文章,论起来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就算吴下阿蒙进步神速,可能入张老的眼?”
“张老纡尊降贵做县试主考官,就选出这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黄花这道题你恐怕都得楞一瞬吧?诗词文雅之前,是要知道用了什么典,是要明白描写什么。”
“…………”
而武将们听得手下来报,个个摩拳擦掌,亢奋不已:“没想到咱们只是凑热闹,派人去盯梢张阁老这个文臣之首干啥去县试,结果迎来这么震撼的消息。那个沈一毅看中的军师成文人崽子的第一名了?”
“赶紧的,咱们去帮沈一毅抢人才啊。”
“没想到沈一毅眼光这么老辣啊,不愧是沈国公家的。”
被同袍们赞誉的沈一毅此刻只觉自己脑子都被惊雷给轰炸没了。恍恍惚惚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幽幽的看着跪地禀告的心腹随扈,再一次开口问:“你再说一遍许景言考了多少名?”
“回将军的话,许景言考了津门县试第一名!”随扈激动无比:“卑职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张三校尉乖觉的,还指点张百夫长过来朝您报喜了。”
在场其他人闻言都颇为激动:“恭喜将军……”
“你们闭嘴!”沈一毅瞧着麾下个个眉飞色舞的模样,拍案打断众人的贺喜,沉着脸道:“赶紧去找张靖。让他发挥点机灵劲把我送给许景言的武经拿回来。还有那些话本,赶紧销毁掉!”
营帐内所有人都傻了:“您?”
“许景言第一回 考不中,考个两三回,那才有当军师的命。眼下他能考第一啊,帝王金口玉言在倒数第一都能进国子监学习。”沈一毅环顾在场或多或少跟张靖有点关系的小将们,低声:“许景言能被咱们培养吗?”
朝北抱拳示意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军师苗子会被帝王看中,沈一毅道:“眼下咱们说难听些,只能求个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想办法找找张靖的功,看看还有什么空缺,赶紧的起码给张靖弄成校尉。”
“有个官身,起码好听一些。”
“否则让世人嘴碎军户杂流养出了个天才,养出了津门第一。”
“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公子哥没准找不到哥俩的缺点,就盯着身世说事。”
“将军您冷静些,现在急急忙忙的晋升张靖,显得咱们先前识人不清用人不查。”军师见沈一毅双眸除却遗憾外带着惜才,便赶忙上前建言道:“马上就会试了。张靖也有值守乡试的履历,到时候派他们这一营去守会试。”
“咱们对文臣提起来那理由都是正当的。张靖运道好啊,让考生们也沾沾喜气,是不是?”
“行。但话本这些派人去告诉张靖,赶紧销毁掉。”沈一毅再三强调。他其他事不清楚,但到底也占了些出身的便宜,还是听闻过沈家现任族长镇国公的德性——自己看话本可以,但沈家后背看话本那就是不学好讨打。
更巧的是,作为镇国公的发小,皇帝也是这态度。
因此为了避免被混合双打,他得毁灭证据。
正感叹间,沈一毅就听得一声急促的报,随后便见传令官道:“京城节度使沈宁修奉旨查营。”
沈一毅眼皮狠狠一跳,总觉自己此刻像是置身沈家族学。
左右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压住内心的哀泣,沈一毅端出一城守将的从容气度,对着左右将士们一个眼神告诫,而后昂首挺胸带队去迎接查营的京城节度使。
对于镇国公,在场众人也熟。故此大家走的都是精神抖擞,就差都竖起尾巴来。毕竟四舍五入的,也算他们津卫养出了两文曲星啊!
可出了鸟、气了。
以后文臣都不好意思说他们是莽夫!
眺望着一行人掀开帘账走出了班师回朝的胜利气场,一身飞鱼袍的武帝压低了声:“沈将军,您猜这些人是不是聚在营帐里商讨怎么抢许景言?”
沈将军不想理会。他刚出“考场”啊,还没来得及打个盹睡个回笼觉,就被精神抖擞的帝王折腾到军营里来了。
原因也简单——抢人!
见京城节度使摆脸色,武帝拉长了音:“哟,那聊聊断袖校尉?”
镇国公手慢慢捏紧成拳,侧身回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且军户的确是晋升优选。在军中都不是优选,那他们为什么要背负杂流的骂名?”
武帝听得这满腔替军户抱不平的话语,狠狠吸口气:“朕先前落重的分明是断袖。断袖总不是因为军户严苛制度引起的骂名吧?”
镇国公淡然:“军中这种事不是很正常?若是不断袖,那军、妓不得个个都死了?不正常的是京城那些秦楼楚馆的常客,尤其是那些脑子不知道什么病的,要喝人臭脚丫子酒,把菜贴人身上的。”
看着一脸嫌弃的镇国公,武帝跟着摇了摇头:“朕也不懂。”
“对了,既然提及了你派人去京城整顿一波。眼下大比之年别让年轻的学子被带坏了。”
镇国公听得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嗯”了一声做回应。他负手而立,带着些审视看着前来的一行人。
等众将士行完礼后,他直接问重点:“沈一毅,武经都会背了是吧?”
被点名道姓的沈一毅小心翼翼弯腰:“回节度使的话,卑职自幼学习是故会。”
论武举名次,我比您这个族兄高,我是武探花!
老沈家宗祠都还立着我的牌呢!
“那军中将士呢?”镇国公环视前来的众人:“历来武举考生一半是军中推荐。可推荐的考生精通武艺而疏于文墨。本指挥使先前随帝王微服津门,那许家哥俩都免费授课,都教了不少记忆学习的方法,你们有没有举一反三,有没有利用起来?”
沈一毅感觉自己接下来浑身上下都得疼了。
他还真没想过举一反三这件事!
“去军学堂。”镇国公见状,气得都想直接踹一脚了。
军学堂是他设的,旨在让军户还有征兵过来的民兵能够认识基本的军旗军号。当然也筛选能报效国家的精锐将士。
像张靖这种军户出身,能认识几个字便是在军学堂读出来的。可偏偏张靖也是个楞的。这许家哥俩通过《美猴王》的故事寓教于乐,还让徒弟们当小夫子教导其他人,借此让小夫子们都学的更认真,还……
这些学习技巧,他是压根不知道总结汇报。
***
许家兄弟俩也没想到因自己的免费授课,还能引起军中学习文课普查。此刻许景言庆祝自己县试第一过后,又神神气气参加了县里的庆功宴,发现虽然有嫉妒酸溜溜的眼神,但没人找茬,他还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黎大人扫眼心思都写脸上的摊主许景言,等庆功宴结束后直接命师爷将人唤过来:“想要找茬是不是?”
“黎大人,您这话可冤枉小民了。小民怀揣……”
“别跟我废话。”黎大人说着从桌案抽出一份请帖递给许景言:“三日后我休沐日,你随我进京。我带你参加诗会。”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言都不敢看朝自己递过来的请帖:“您……您……您……您带我参加?不……不带许景行?”
他竟然要成为传说中的学术蝗虫吗?
“带天才去显摆又有什么意思?”黎大人看着许景言双眸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忐忑,有些诧异:“喊有罪喊太监都那么响亮,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迎着这一声打趣,许景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叔父您……您这话说的。我一个人是什么都不害怕的。可有弟弟,又有了您这么好的父母官,我就会害怕,我害怕自己牵连到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