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转了又转,沈伯爷却不知该如何去“补全”这个漏洞——作为母亲,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婆媳的矛盾,就真撒手不去关心儿子,权当孩子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问题。哪怕后半句话沈伯爷没有开口说出来,但镇国公自问还是听得懂的。当然相比门子失职引人震惊,这清醒的孩子他娘阿月做法也的确让他们震惊不解。
只不过这个问题因涉及“公公婆婆无视儿媳自己做主将二孙子送给战友”一事,就让他们……他们也不能直接就问出口啊。
倘若真当做案件寻着这事追根究底,问个清清楚楚,将所有人心里活动都剥析的明明白白,形成白纸黑字的案卷。
那他们的情谊,就彻彻底底中断了。
想着,镇国公也选择坦诚自己不开口的原因,最后做了总结:“从我的角度来说吧,要是我儿子多,我也做得到送一个给战友当养子养着招儿。”
“咱打仗死守城池,不就是图自己家人平平安安,繁衍生息。”
“但这事尴尬就尴尬在,你爹娘没自己生一个娃送人,也没跟你跟你媳妇阿月好好商量。”
沈伯爷听得这直白到大气的话,气得双眸猩红,带着自己都察觉到极端的恨意:“三少爷,您儿子多?您什么时候能有个儿子过继给大少爷二少爷,让他们能得到香火供奉?”
说着沈伯爷步步朝镇国公逼近:“二少爷战死的时候都还未娶妻啊。”
镇国公面色唰白,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显。但这样的神色,让沈伯爷看着愈发心生幽怨:“守关大战二少爷是被万箭穿心而死,万箭穿心在文臣嘴里是个虚数,但我数过。一共三十三箭。”
“护心镜这块最多,有十……”沈伯爷颤着音,反手指指护心镜该护着的心脏:“十七箭。”
“这些文臣这些蠢蠹为了夺权,粗制滥造铠甲。不说国仇家恨你都忘记吗?”
恨意、羞愧、委屈、无助、无奈,很多无法一一分辨的情绪在镇国公心中若海浪一样剧烈翻腾着。他低下头,不让人能够继续质问他,亦也是不去回想守关大战不去回想自己十来岁因此“背井离乡”驻守一方。
只斟酌着开口道:“国母娘娘庙后,会建城隍庙。八位国公各镇守一方,享受百姓香火祭祀。大哥二哥他们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随同父亲,享受香火祭拜。”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沈伯爷一怔:“什……什么?”
“我无子但我会安排好自己,也会安排好家族,不会让沈家不会让镇国公府沦落为被人惦记的绝户。”镇国公缓缓开口回道,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我爹我哥他们还用不到你来鸣不平。”
“你眼下还是处理好自家事。”
“切忌不可一意孤行。这两孩子都有主见有出息的。”
看着顷刻间浑身透着威压,像极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老国公,沈伯爷咬着牙止住自己一个月前得知的真相,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开口:“阿月说她恨。所以知道山东大旱也不过问,知道菏泽暴动乱民屠杀县令也不在意许家会不会受牵连。”
“她恨。”
“恨。”
一字一字的反反复复强调恨,沈伯爷这一刻知道自己是利用镇国公的愧疚,利用镇国公对战友情的看中,知道自己这一刻想要跟自己的妻子一般,隐瞒住许景言的身世。他还真情的解说着:
“恨我父母看中战友情,无视她十月怀胎还早产的苦;也恨许家进京吃席赴宴还不早早离开,竟然还舔着脸敢答应养子招儿;甚至还迁怒上了孩子,说好的母子连心被抱走的时候却笑得开心……”
镇国公看着似乎有了宣泄口,一声声诉说亲情战友情夫妻情谊交织拉扯无奈的沈伯爷,沉默倾听。
沈伯爷观察着镇国公神色,只觉自己的怨恨和怒气眨眼间又能化作一抹同情。
毕竟他被妻子瞒着,镇国公也是被他的妻子瞒了。
据说——
沈伯爷思绪忍不住漂浮到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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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北疆哈城护北伯府
沈伯爷看着加盖帝王玉玺镇国公府印鉴的书信,有些诧异:“这哥俩才几岁,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让你这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亲自从山东一路追查到我伯爷府,就只为查清哥俩三代清白?”
话语到最后,沈伯爷知道自己还挺阴阳怪气着:“怎么,又想重蹈覆辙养成一个天才首辅?”
锦衣卫副指挥使迎着这戳心肺的话,硬生生挤出笑来,抱拳客气道:“还望伯爷行个方便,问问家中老人,是否还有人知晓许家老一辈知晓许家的事情。”
“不——”沈伯爷本想直接拒绝。对他而言理由都是现成的,亲娘自打血案后疯了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是愈发清醒时刻少。
但没想到自己副将给他使眼色,一副有话要说的架势。
见状他干脆无比送客,然后问副将。
副将抱拳:“沈伯爷,咱们最近流行的黄金丸子还有津门团饼,您吃过还说好兆头那个。”
沈伯爷闻言立马点点头:“知道!”
这北疆百姓,一大半都是山东籍。盖因前朝亦或是前前朝大旱时,山东百姓活不下,又无法下江南谋生。故此就一家一户一族的,开启了北上闯关东的行程。这些人,对于津门团饼这故乡风味的小吃,很是喜欢。
眼下,就连军中伙夫都摊了一手好煎饼。
至于黄金丸子,因红薯便宜又好种植,也风靡开来。
“末将若是没记错的话,我那麾下小将禀告时,是说武林这些士兵运道好,昔年移民护卫遇到许家兄弟俩帮扶了一把。这兄弟两有能耐了就立马来信,非但回赠了十倍的银两还送了自己琢磨出来赖以为生的津门团饼方子。”
诉说完兄弟俩知恩图报的好品行后,副将道:“当然我也是羡慕。据说这个弟弟才十一岁就是童生了!”
“武林他们提及还遗憾,没把兄弟俩带回来。若是带回来,那咱北疆都能出耀眼的天才文曲星!”
“是吗?”沈伯爷听闻后,将信笺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出了府邸,走上街道。
看着沿边的小摊贩叫买着,孩童奔跑着……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除却城墙上的斑驳的刀痕,早已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静默片刻后,沈伯爷去寻了副将让人召唤来武林一行人。
将兄弟俩的事情问的清清楚楚后,沈伯爷去找了锦衣卫副统领,问:“你确定山东驿站有信朝我伯爷府发来?”
“驿站的登记册我等已抄录下来。”副统领见沈伯爷口风有些松动,立马抬手奉上他们锦衣卫这一个多月的努力。
他们是从菏泽开始,一城一城的搜索过去,从万千浩瀚的文书登记中才搜索出这些可怜的线索。
每一道线索,都珍贵无比。
看着直接递上锦衣卫手札,详细记录什么时候在哪地调阅什么文件登记册,询问什么人,沈伯爷望着密密麻麻的指纹和官方的印章。倒是信了这许家的确有书信前来。
“那没道理我竟不知道。”沈伯爷一页一页翻阅,没忍住困惑:“许叔我或许一时间不记得需要想一想,但只要书信上写沈玲一词,那我肯定知道。”
副统领低声:“这最后有书信的封面的样式。”
“我们在衡水驿站的驿丞嘴里问道的。这老驿丞对这信有些印象……”副统领低声:“除却信封地址的因素外,还因为许家第二年除却往北的信笺外,还有信往江南求购粮食。因此菏泽驿丞受许家所托,打点过一番。”
闻言,沈伯爷看着“护北伯之母沈瑶轻启,沈玲拜上”的一串字,狠狠吸口气:“给我两日时间,我回府查一查。”
“主子和国公爷担心老夫人,特命我们带了新的妇科圣手。”
“不用。”沈伯爷回道:“我回去问我媳妇。这内宅事务也是她在管理。我娘这些年清醒两分就在锄地。”
听得这声拒绝,副统领就笑笑:“那麻烦伯爷了。”
沈伯爷转身就走。
刚回到府内,他就听得一声委屈的苦寒,一回眸就见朝他委委屈屈狂奔而来的小儿子沈忠武,当即蹲身笑着搀扶着路都还没走稳的崽:“今天武课做了没有?”
“爹,姐姐抢我黄金丸子。”沈忠武委屈至极:“她吃完她的,抢我的,我打不过她。”
“那你好好学武,打回去。”沈伯爷屈指敲了一下告状崽子的脑袋,“打你姐都打不过,怎么打过仇敌?”
沈忠武闻言没忍住“哇”得一声哭开。
“有什么好哭的。”沈伯爷劝时,就见自己妻子阿月闻声风风火火而来,眉眼间竟是宠溺的疼惜。
见状他无奈摇摇头。等人哄好孩子让护卫带下去后,他道:“我有事锦衣卫……”
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己妻子没好气道:“锦衣卫年年来,也没见你上心过。怎么今年特殊了?是国公爷愿意娶妻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