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画卷靠近了看了看,而后缓缓看向武帝。
迎着帝王的诧异,他又垂首继续看看画像。最后他没忍住又侧眸看向宁国侯,声音都带着些求助的急切:“叔,这……这画……这……”
要命了,这一幅画,武帝穿得是农夫短袍,手里拿着秧苗。
不是他们幼年玩闹的场景,是肃穆的春日耕耤礼——按制,于仲春亥日帝王行礼,祈求五谷丰登。此礼,乃是从上古西周便一直历代相传,绵延至今的祭奠礼仪。因此哪怕武帝当年还小,却是必须亲自祭祀,耕种第一把秧苗,以表敬意。
但老话说得好,七八岁狗都嫌。
就算是皇帝,也是个狗见了都嫌的淘小子。
这小子被告诫按着规章制度来,因此怒气都挂了脸。
作为发小,还是能够从画中分辨出帝王一二的情绪来的。当然也正因为此,他是愈发惊骇——这臭着脸的“农服”小子,跟许景行都有四分相似了。
宁国侯听得难得颤着音的呼喊,凑过头看了一眼画卷。而后他也下意识的看向武帝:“真……真像啊。我记得那些文臣,那些矫情文臣说过画像画一个人是要三眼五庭……”
“三庭五眼。”武帝见两人这般惊诧,自己拿过画卷,看着画像里臭着脸的幼年自己,没忍住闪现难得印记在脑子里的墨水:“对朕而言画通缉令的那些书吏其实要求更高,画像不讲究什么气度神韵,要五官比例眉眼特征一模一样。”
“锦衣卫培养一批书吏不容易,朕旁听过。”末了,他还显摆了一下自己学识:“要不是朕信自己没风流的爱好,朕看着这画像也真怀疑朕有私生子了。”
在场的三人:“…………”
迎着诡异的死寂,武帝道:“朕没孩子流落在外,可我那些叔叔们,尤其是小叔叔们一个赛一个的能生啊。或许是他们有孩子流落在外?”
宁国侯闻言面色沉沉:“皇上,老臣斗胆,问您一句话。”
“您问。”
“您信——”
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宁国侯看着自己几乎豁出去命护着长大的帝王,看着帝王的容颜肖似自己崇拜敬畏的太、祖爷。
望着望着他都还能回想起自己幼年饥不饱腹,跟着爹娘兄弟们投奔太、祖的一幕幕。
那个时候简单,只求填的饱肚子。
甚至宁家摇身一变成新朝的国公爷了,他还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想着填饱肚子而已。
后来磕磕绊绊做着大周的勋贵,做着摄政大臣,他才学了些仁义礼智信,也被迫学了些以史为鉴。
可历史上那些没好下场的武勋,不会是他,也不会发生在大周。
想着,宁国侯簇着些火焰,又抬眸定定看了眼镇国公。
镇国公敏感的察觉宁国侯情绪似有些不对,眼里蕴含着的情谊炙热的让他跟着心头一颤。正想再看一眼,细细分辨时,就见宁国侯单膝点地,行了军礼,一字一字道:“您能滴血验亲吗?眼下这招是最快最迅速解决万千揣测最好的办法。”
请求声响彻整个大殿,久久不曾散去。
镇国公恍惚一瞬,垂首看着跪地,面色凝重,眼神决然的宁国侯。他静默一瞬,赶忙眼疾手快去拉武帝。
武帝却是双眸猩红,愠怒咆哮:“叔,您竟然不信朕?朕都说了朕没风流的爱好!你算算时间啊,那段时间,朕忙着削兵权集大权。”
“你竟然这么看朕?”
“朕可是要削你们这些开国勋贵手里军权的!你把我当什么人?”
“是是是,您打小什么都缺,也不缺美人伺候是不是?”镇国公看着帝王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赶忙安抚道:“皇上,老爷子也不是不信您,他只是想要迅速解决问题。在短时间进行排除各种猜想,最快的办法就是滴血验亲!”
落重时间紧急一事,镇国公边垂首冲宁国侯使眼色,提醒人注意信任这个词。要知道武帝自打被那个前朝余孽背叛还搞出京城血案后,其实心理就一直没过这道坎。
“确保不是您的孩子后,让锦衣卫偷摸去王爷府,想办法一个个的扎一针。这就能确定许景行不是皇室宗亲了。”
“若不滴血验亲。您想想啊,按着现有的线索调查,还得去北疆从那两口子嘴巴里套出线索来,一来一回,说难听些。赵阁老那些猴精没准都查出来许家兄弟两身世异常了。”
“老爷子说话就是太过言简意赅了,不像我这展开详细跟你说。”
“咱们可说好了,有什么事详细展开说说,最好连心理活动都不要省略。”话语说到最后,镇国公终于喘口气,看向武帝。
武帝依旧愠怒:“他不信朕!”
“祖宗啊,你非得让我把话说得那么伤人吗?”镇国公见帝王眼圈还微红,俨然沉浸过往的模样,直接双手扣在武帝肩膀上呐喊:“你当年在北疆一线没法赶回来,我也在北疆。宁叔在筹办后勤。是远在江南的长平姑母日夜不眠奔波回京城,主持大局。”
“这从京城发生血案,八百里加急到北疆。再从北疆八百里加急到江南,再从江南到京城。”
“这期间没有十天也有半个月了。这半月内有没有问题,你能拍胸脯保证吗?”
“前朝余孽都能被人收养起来悉心培养,好谋划权利,那会不会有人趁着这段时间偷龙转凤?”
迎着这一声揣测,历史上可能发生过的揣测,被摇晃的武帝压下自己回想血案爆发后一幕幕复杂的情绪,震惊的看着镇国公,脱口而出质问道:“你疯了吗?许家兄弟两的祖母是你沈家出身!”
闻言,镇国公定定的看着帝王,看着嚷着削军权比谁都大声的帝王,只觉自己耳畔没来由的回荡起一句话——会叫的狗儿不咬人,咬人的狗真的不会叫。
感慨着自己的大逆不道,但镇国公是真觉得武帝还是做到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武帝也真是英明乃至他心目中最好的帝王。
于是他声音吼得更大了些,豁出自己作为镇国公作为发小,以及作为帝王大舅子的一丝期盼。
希冀自己这一刻假设或许能够成真。
毕竟这样一来,到底有个皇子,能够弥补帝王这些年时时刻刻以宋仁宗死后遭遇自嘲伤感的怕。
“万一像姓孙一样好心被人利用了呢?”
武帝看着近在迟尺,满目担忧,甚至蕴含一丝天真希冀想法的镇国公,眼眸黯了黯。
他也不是个傻的,冷静下来。其他人心思猜测不透,但这个八个伴读中跟他最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沈宁修还是琢磨得透。
否则也不会率先削人军权。
想想也算有恃无恐了。
反省一瞬,武帝目光落在画卷上,幽幽的看着农家袍的七岁帝王。
看着似乎把他话听进去的帝王,镇国公再一次强调:“眼下这也是揣测。可这个揣测查起来,翻旧账要翻几十年前,从几十年前开始捋。时间太慢了。故此滴血验亲是最快的办法!”
说完,镇国公后退两步,也跟着单膝点地,下跪恳求道。
听得铠甲相触发出的哗哗声响,武帝视线从画卷落在了跪地的镇国公身上,又落在了依旧跪地的宁国侯身上。
瞧着两人不管年岁如何,跪地的身形是依旧笔直,蕴含的目光是透着坚毅的锋芒,似最无坚不摧的王者之刃。
让他这个帝王握在手里,能够无往不利。
但是吧……
武帝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依旧落在画卷上,幽幽道:“镇国公,宁国侯,你们这一跪,朕不拦着。”
“你们还有脸说朕看话本,你们两啊,多读书行不行?”
被点名的要多读书的两人神色困惑。
镇国公昂头:“皇上,咱们一码归一码,您不能这么……”
“朕都不想听你愚蠢的辩白了。”武帝没好气说完,话锋一转,神色随之肃穆:“昔年北疆大战后,收敛牺牲将士遗体。因最初一战惨烈,那北戎恶贼还屠杀封尸观,导致不少大周将士子民难以分辨。当时就有人提出了滴血验亲,好让百姓把家人尸体认领回去。”
“哈城知府上报,因发现不少前来认领的遗孤与多具尸骸能够血骨相容。故此不便认亲。也是因此,当年的哈城知府才提出修建卫国陵墓,安葬所有战死之人。”
镇国公压住对过往战事惨痛的哀悼,抓住有利眼下有利未来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就提出卫国陵墓?这陵墓还是我昔年当户部尚书批的第一批款项。这……这真是因为验证过滴血验亲不可靠?”
“老汪去翻奏折!”
武帝本想怒吼一句信任,但见镇国公神色难得的惶然,似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甚至拼命的想把这跟活命的稻草给他这个发小。
因此武帝还是吁口气,命令汪公公去调奏折,他自己却是尽可能的口吻轻松,埋汰着:“你这位户部尚书大手笔的直接暂停了武帝陪陵的修建,说你自己不需要整这么阔气的陪陵。随你爹的陵墓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塞一塞就行,好省钱修卫国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