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陈规陋习是废除了,可千百年来深根蒂固捕快是恶捕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更深入士林之心。
所以华阁老的读书求学科考之路,一个字难。
好不容易科考进入殿试,更有官吏当众要压着他的名次。得亏当时摄政的太后也是跟着打天下的,还记得开门相迎一事,外加开国武勋出身那大多穷苦,对捕快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太多恶感。因此直接压过集体反对的文臣,保住榜眼之名。
得榜眼之后进入翰林院,华阁老被排挤了好几年,屡屡被攻击,考核不合格,不能被授予官职。直等开国第一大案军需案爆发,华阁老借着家传缉查的能耐开始崭露头角,又得了摄政长平长公主的青睐,这才开始调往大理寺当上了正七品的评事。
因此完全理解不了华阁老怎么能说出限时这个词。作为底下爬下来的人,难道不深知“上峰一张嘴,底下跑断腿”的规矩,不知道尤其办理重大要案不能一级一级往下压太狠?否则最底层的捕快摸查敷衍,入户检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会让线索活生生溜走?
刑部尚书是越想越不明白。唯恐武帝不知道破案侦查的难处,是自己带着些艰涩,着重强调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侦查的难处。
“故此,微臣斗胆,这案件不能强势的限制时间。”
边强调着,刑部尚书眼神带着些哀求看眼自己身侧的户部尚书。这户部尚书也是朝堂另类,以举人之升靠着功劳升迁。哪怕有些算术天赋,但论起来,也算半个司法人士。眼下若是不开口强调一句,他肯定要拉户部尚书一起查!
更别提户部尚书,是武帝亲政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户部尚书迎着同僚的眼神,也知道自己要开口强调一二。说来,哪怕刑部尚书不开口,他光想想自己在赌坊见过的一幕,都要为许家兄弟开口要个乡试的保证。
感叹着,户部尚书开口:“皇上,臣斗胆附议刑部尚书。这案件不能限时,侦查需要时间,需要给侦查人员足够的时间。尤其是眼下除却似是而非的猜测外,毫无其他侦查方向。因此就需要谨慎。”
“尤其是臣斗胆,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卫国陵墓修建是因为滴血验亲并不能验证父子血缘关系。”
说着,户部尚书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更犀利的眼神,沉声道:“否则若是要验证到底是不是血缘关系,请镇国公滴血便可。”
刑部尚书闻言佩服。
这不愧武帝心腹,就是敢说。
“可若是不限时调查,又不限制这哥俩参加科考。那倘若殿试,倘若哥俩授予官职之后调查出身世来呢?那岂不是将国法视作一纸空文?让天下人如何信服?”华阁老沉声道:“臣斗胆,还请皇上三思。”
“那……”
“都闭嘴。”瞧着要争论起来的朝臣,武帝拍案:“查。时间也是要限制的,以许景言的殿试时间为限。就许景言院试二百五十名的能耐,朕就不信了你们所有司法精锐你们满殿朝臣追赶不上他的进度。”
“当然此举也是防着你们一次次松懈。”
“你们就按着科考时间给朕汇报案件侦查进度。”
“皇上,老臣斗胆,这万一他一次次顺顺遂遂以微弱的……”赵阁老斟酌着:“孙山之名高中呢?那最多就四年时间啊。”
“他要是四年时间能够一次高中,哪怕殿试倒数最后一名。”武帝傲然:“那不用继续调查了。朕直接收养子!”
“能考中,那绝对不是镇国公老沈家祖宗保佑,是老沈家沾了我皇家庇佑的青烟。”武帝说的字正腔圆:“说直白些,凌夫人不管跟谁,她起码也在白纸黑字上写着伺候过我皇祖父的。”
“这不是我皇家庇佑是什么?”
赵阁老:“…………”
全场:“…………”
“朕不把话说这么糙,就怕你们文臣矫情琢磨出各种揣测。”武帝迎着满殿朝臣微妙的神色,冷笑着开口:“朕先前说过的,特许这兄弟俩进入国子监读书。眼下他们更需要进入国子监了。但你们也别进国子监追着人盘查。”
“至于其他你们自己各显神通查。反正别丢了皇家圣旨颜面,别丢了文臣的颜面,还有要是误会,只是因缘巧合而已,你们也别让文曲小星星让后辈看了你们这些前辈的笑话!显得朕眼瞎无能一样选了你们这帮人。”
带着火气说完后,武帝横扫在场所有人:“朕不以许景行的科考时间为限制,懂朕的苦心吧?”
赵阁老默念首辅阁老一词,小心翼翼着开口,“臣等多谢皇上周全爱护之心。”
武帝听得赵阁老开口之后,其他朝臣默契附和的话语,唇畔紧紧憋住“恶心”的真挚回应,朗声道:“是爱护你们。所以给你们说的格外清楚。查案归查案,这兄弟俩要是死了残了,朕不介意杀了在场所有人。”
“这连坐也给朕记清楚了。”
此话一出,全场都下意识匍匐叩首:“皇上,您息怒。”
“朕容你们斗,用制度互相斗用功绩斗用你们毕生的施政理念斗,朕都可以理解也可以耐心看你们各自理念的成果看看你们谁的理念更高一筹更能治民!”
刻意落重了更高一筹,武帝俯视着所有人弯曲的脊背。
这一排排跪地的人,此时此刻看着是如此的恭敬,如此的卑谦。真像是餐盘上摆放有序的虾。
可虾躬身,也是本能的防御。
眼里的警惕浓烈着,武帝话语更为直白:“倘若有人敢直接弄死他们,想来个死无对证。朕也直白,在场所有人九族一起死。”
说完,他不容置喙的看向右边的小门,笑着开口:“左言右吏,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记下来了没有?”
被点名的两位史官硬着头皮缓步出列,颤栗着跪下:“回皇上的话,臣等记下。”
朝臣们虽然不敢抬头,但听得这一声回应,面色是各有各的精彩。
*****
一个时辰后,被帝王连坐,写入史书中连坐的朝臣们齐齐在阁老议事的文渊阁内面面相觑。
尴尬的氛围流淌着。
赵阁老狠狠吁口气,率先打破了这满室骇然的寂静,开口:“眼下什么情况,谁也不敢开口说。老夫眼下能说能做的也就一件事,我把家里所谓的凌夫人画像明日带到文渊阁给诸位鉴赏一二,也会作为证据让护国公带到三司。”
“除此之外,赵阁老不聊聊府试抓阄之事吗?”作为年龄最大的陈阁老狠狠吸口气,直接开口说出来,甚至眼睛一眨不眨的,当众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赵阁老。
不管许景言什么身世,赵家跟许家兄弟俩的仇怨可是他们这里面最深的。他就不信了,眼下赵阁老能够坐得住。
万一赵家脑子犯抽了,连累了他怎么办?
就武帝的性情,他是真说得出干得到!
“府试抓阄?”赵阁老闻言直接笑了:“那郑家毒蘑菇案兄弟俩怎么处理的,在场诸位同僚也别装作不知道!”
礼部侍郎章大人弱弱举手:“赵……赵阁老,这里面的事我真不知道。”
边说他教踹了一脚自己顶头上司。
科考的某些猫腻,其他朝臣能说。他们礼部负责的必须不能提。
在文渊阁内只能站着的礼部尚书:“…………”
其他人见状神色都微妙了。
赵阁老冷笑着,倒是将毒蘑菇案件说的清清楚楚。毕竟,只聊毒蘑菇,没事。因为他的小妾就是郑家人。
问就是枕头风知道的小妾家的破事。
说完之后,赵阁老一字一字道:“就冲这哥俩的能耐,能短时间内就扭转乾坤的能耐。说句大逆不道的,就因为许景行这份能耐,皇上是放心安心说得出将咱们诛连的话!”
“但别看这话狠绝,但对某些人而言亦也是生路,是帝王仁慈!”
赵阁老朝乾清宫方向一抱拳:“在这文渊阁,距离乾清宫不到咫尺之地我都敢说。倘若许景言是皇子的话,诸位顺着皇上给的生路,赶紧别琢磨从龙了,老老实实调查清楚身世就行。”
“说句实在的,我从今往后早起三炷香求漫天神佛保佑是许景言是皇子,而不是许景行是皇子。”
“许景行是皇子的话——”赵阁老想想府试抓阄许景言得海津府第一名的事情,感觉自己坟头的草都长好了。
“什么执政理念家族观念,对天生才智的许景行而言,重要吗?从今后他认可的理念才叫理念。”
这话也算得上“官官相护”中最为真挚的劝谏了,赵阁老自认为做到了同僚之间的情谊。因此他说完之后,也不管在场其他人是什么神色,直接起身,径直离开。
其他人恍惚一瞬,等回过神来看着离开身形都透着决然的赵阁老,各有各的沈思。
华阁老飞快扫过阁老们的微妙表情,静默一瞬,也给出了自己的反应。这反应,他自问在帝皇眼皮底下也算合情合理:“老夫先前开口做了恶人,提了限时。倒是让诸位有了由头,开口拒绝。但观帝王神色,倒是丝毫不介意调查的时间问题,只想要个名正言顺。可偏偏滴血验亲已被验证不是确凿。那许景言若是皇子,眼下能够调查的方向唯有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