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荡在耳畔,华阁老只觉自己耳膜,甚至灵魂都随之同频共振,胸腔随之燃烧起熊熊怒火。
毕竟, 这些委屈、蔑视、打压, 被辱骂不自量力, 他都经历过。
哪怕他堂堂正正十年寒窗苦读,用功名证明了自己的才学, 也依旧举步维艰。
手死死掐进掌心, 华阁老目光带着些火焰看着皇宫方向, 慢慢的来回反复呼吸,慢慢的逼着自己压下因为牛产生的惶然害怕之心。
甚至压下自己一辈子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
与此同时, 一路飞檐走壁径直取道而来的镇国公撞见华阁老昂头望天,一脸从未见过的阴沉。他下意识的拽住武帝。
武帝顺着镇国公手指所向,一看华阁老双眸殷红,仿若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架势, 惊吓的吸口气, 小心翼翼往匍匐着身躯, 贴着屋檐, 免得泄了身影。
确定自己足够谨慎后,他低声:“这老华也有小心思?”
边说他从怀里掏出千目镜,想要细细审视一番。
岂料镜头当对准华阁老身形,对方就仿若猫头鹰一般极具敏锐力,当即抬眸来袭。
武帝娴熟无比,岿然不动。
镇国公见状,拿出自己怀里的千目镜,又冲身侧的锦衣暗卫一个示意。
一番安排后,果断拉着武帝就撤退——反正锦衣卫监察百官众所周知,但皇帝亲自爬门窗,朝臣还是不知道的。
感受着夜里风声传送来的轻微脚步声,在屋檐下凝视皇宫的华阁老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冷笑。他拥有机会后能够短短十年间一路立功破格进入文华殿,这缉拿捕凶的基本功是扎实的,也能推测出一二帝王心里。
与其在密封的书房里,被锦衣卫想尽办法的打探,不如就在这屋檐下,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他也能借此感受到来者是哪一方的势力。
只要不出错,那接下来的一步步……
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里勾画了一遍遍,最后华阁老才回房休息。等第二天接到帝王依旧不上朝,首辅赵阁老依旧生病,日常朝政交由陈阁老负责的通知,华阁老缓缓吁出一口气。他静静的看了一眼太庙的方向,眼里闪过一抹决然,去拜访长平长公主。
公主府长吏悄然送信进宫。
长平大长公主哪有心思见人。她眼下正全身心忙着照顾许景言,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来回反复的问。
问的许景言都挺不好意思装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
“公主殿下,您……”许景言看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各种小孩子玩具,克制住幻想建个博物馆的激动心情,郑重道:“您有事,先忙!”
“这小华拜访定然也是因为你。”长平大长公主一脸慈爱的看着许景言,万分真挚开口:“你的身世眼下可是国之大事。咱们查证的消息比那些朝臣多,对你越有好处。像小华这样司法侦查发家的,也惯会从言语间发觉证据了。姑奶奶啊老了没那么机警,万一被他套出话来怎么办?”
望着长平大大长公主一脸看“大胖孙子命、根、子”的模样,许景言果断点头:“您既然有决断,那我就不多说其他了。我吃饱喝足,您若是有空,陪我一起读书好不好?”
听得这一声哪怕没有孺慕呼喊,但双眸期期艾艾带着渴求,还如此好学的话语,长平大长公主只觉自己心都被柔化了,轻轻应了一声好:“你想要读什么书?”
“《论语》吧。”许景言见人这般开心,自己也愈发开心,回应道:“我把基础打牢固些,回国子监也好跟得上进度。”
“好。”长平长大公主笑着吩咐人去拿书,岂料宫侍没进来,就见皇帝大外甥一脸倒霉模样的进来了。
“您不是忙着?”在小辈面前,长平大长公主自觉还是颇为给帝王颜面的。行完君臣之力后,她才开口,言语内容是关心,但口吻就让人可以自行领会。
武帝:“…………”
武帝:“…………”
武帝:“…………”
武帝都不想跟自家姑姑掰扯“到底是疼大周的大胖孙子还是疼我这个人”这样矫情的问题了,言简意赅将昨日一群人的调查发现说了一通,面无表情的强调许景行提供的“诈骗”建议。
许景言闻言立马昂首挺胸:“我可以气死人不偿命!”
武帝“呸”了一声,扭头看向自家姑姑,拿出许景行亲笔抄录下来的案件重点信息递给长平大长公主,边问:“姑姑,您再仔细想想怎么当伯乐识得这一匹千里马来着?”
长平长大公主难得没有理会帝王的话语,带着些迫切接过案卷。略过有些自己没见过的格式,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甚至连牛死亡的尸格都反复看了又看。
“这……这是按着人的尸格做的?”
“尸格?”许景言竖着耳朵听。
见许景言不懂,武帝立马解释什么叫尸格。
“验尸格目”分为初验尸格目和复验尸格目。按着大周律法每次检验填写三份,其中二份分别申报所属州县及提刑司,一份交给被害人家属。
格目中所记载的内容包括接受验尸公文的时间、承办官员出发时间、验尸官的住宿处与现场的距离、到达现场的时间及参与验尸的人员等。
许景言恍然大悟表示懂了——相当于后世的法医鉴定。
见许景言懂了,武帝开口对长平长公主道:“锦衣卫查过赵泰悦那个师爷,现如今的工部笔贴式。这人不光尸格,其他记载都是详详细细,还带图画的。习惯从小养成。”
他也是因为锦衣卫调查,才耽搁了一步。否则早就来让长平长公主这个华阁老伯乐来诈一二了。
按着许景行推荐——如此人选,华阁老心理防线会低。一旦超出对方行事预设,或许就会击垮华阁老的心理防线。
听得如此笃定的回应,长平长公主拧着眉,细细回想过往:“是章大学士推荐的,他先前不是在国子监当过夫子?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但三个男人凑在一起也是一台戏,甚至还有不少花花肠子。这小华先前在国子监呆着,据说日子很不好过。有才华但旁人说他挺持才傲物的……”
许景言听得,都敢笃定这聪明伶俐华阁老先前遭受过校园凌霸了。正脑子里斟酌着如何将校园凌霸的危害说给两位大佬听,谁知道长平长公主说起来了小可怜小华遭受的官场凌霸,在翰林院被蹉跎了十来年时间。
许景言佩服的瞪圆了眼睛。
牛逼啊,真他娘牛的。
“我先前背各位大佬的文章时候,都没见过华阁老功成名就写几首诗回想过往!”许景言没忍住感慨道:“也没见过人写过怀才不遇的诗词!”
“他写了,写了衙役仵作等行业对侦查案件的重要性。”武帝见许景言眉眼间带着的好奇,一副文官的模样,当即板着脸教育道:“文人才叽叽歪歪写诗呢,当官的自觉怀才不遇,那得拿政绩啊!你看那老赵,那多能写啊,可他写过怀才不遇的吗?他要写都是写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哪里能够改正,感谢大周感谢帝王给他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朕记得他初入官场的时候还被贬官的。可他也不会写酸酸唧唧的。哪怕酸那也是自己在书房里自愈,从未流传到外。”
“这就是当官就是政客。”
见武帝带着说教的口吻,长平长公主也没有张口阻拦,等帝王说完等见许景言若有所思点点头。她才开口:“的确,本宫当初欣赏愿意提拔重用小华,也是因为人心性坚毅。效仿宋慈的《洗冤集录》,将抓贼拿盗之法进行了梳理,整理编撰出一套可以教导普通人进行学习,成为抓贼之人的汇编。”
“大周虽然有重案要案,但地方衙门更多的是处理普通的偷盗之徒,保护百姓维护百姓。”
听得长平长公主重点落在普通百姓利益上,许景言感动的眼圈一红,恨不得将自己脑子里还记得住的所有破案知识一股脑儿的全都说出口:“咱们可以用监控——”
话语一顿,许景言幽幽的看向武帝。
武帝吓得立马往长平大长公主身后一站:“你闭嘴。姑姑,咱们还是听靠谱许景行的话,先看看老华。”
“咱需要一个专业的……”
特意落重了音调,武帝瞪许景言,一字一字道:“审案人才。”
虽然不知道监控室什么玩意,但一瞧许景言那会说话的脸,他就觉得没好事!
真就想当个平平无奇的封建帝王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景言见状委屈巴巴的点点头。
长平长公主瞧着这父子俩的眉眼官司,只觉都不用断案了,她光凭这一模一样的委屈模样就能分辨出来,这绝对是亲父子!
感慨着,长平长公主便装扮一番,从小道赶回了公主府。
坐定之后,她命人请了华阁老入内:“小华,劳烦你等了许久了。章术那泼猴又跟他爹闹腾。”
听得这熟稔的拉着家常的话语,华阁老缓慢起身。说了几句劝说父子关系的话语,慢慢将重点落在了许景言身上:“殿下,臣斗胆,本不该来打扰您。但有件事,因臣细细捋了一遍许家兄弟俩的履历,就不得不开口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