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人不敢信的看着赵阁老。
镇国公瞧着几个小的面色变幻,清清嗓子,打算开口说句缓和氛围的话。
嗓音轻轻一咳,在死寂中格外的响亮,武帝见状面色更黑了。但转眸间撞见眼里都染上畏惧的许景言,他当即咬牙切齿开口。他要长嘴的,才不能让儿子误会他是个无脑的暴君。
“姓赵的,朕就奇怪了,那个监狱里的皇帝,就汉武帝他曾孙子。”武帝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分外不解。
这老赵之前还配合的好好的,展现才艺推动调查进展,现在怎么豁出去拗上了?
“这总不是话本戏曲里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是写进正史里的帝王吧?那凭什么汉朝的臣子对汉武帝曾孙子,那个监狱里长大的小子血脉不存疑?就没人怀疑他被偷龙转凤移花接木了?”
镇国公听得这话,点头若小鸡啄米:“老赵,皇上这举例说得对啊!凭啥啊?你们不是爱以历史为鉴吗?那就不能学着汉朝那些官吏,懂事?”
“再说了,汉朝有忠勇的朝臣敢冒着汉武帝盛怒护着戾太子的崽。本朝也有忠勇之士护着孩子,写进史书里那都是大周的光辉事迹,你瞎逼逼什么?”
听得接连炸响耳畔的话语,赵阁老唇畔张张合合半晌,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说起。
见赵阁老欲言又止的,仿若在斟酌什么客套体面的话语,许景行眉头一挑,慢慢的击垮人文明礼仪优雅的心理防线:“可能因为汉宣帝,哦,就那个牢房长大的皇帝是文臣拥立的。”
在场所有人齐齐面色变化,各有所思。
赵阁老浑身一僵,就见许景行嘴皮子一张一合,吐出的话伤人至极。他道:“作为权臣,霍光可以废立帝王。但您是帝王,您不一样。您要找孩子,就得有不可撼动不能被质疑的铁证。毕竟帝王不能出错!”
“是吧?”
最后轻飘飘的一声是吧,伴随着轻蔑的眼神,气得赵阁老理智全无。他“唰”得一下愤怒起身:“许景行,老夫他娘的是为你们着想。军中继任体制已改,开国国公不再世代戍守一方,继爵者也需要历练,由功绩考核定职。眼下西北军更是定郡王在历练了。你就算是镇国公世子,你就算天纵奇才去西北军接任,你来得及吗?他去西北快十年了,到手的权利有几个人能够让出去?”
喘着气,赵阁老自我剥析着:“像我,本想谋划蛰伏,等太子人选定,才筹划首辅之位。可我一旦成为首辅了,我会愚蠢再筹划什么蛰伏等待吗?只会牢牢握着权利,我最巴不得五皇子认祖归宗,那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按着血脉就能稳稳当当当太子的人选。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是嫡长子继承制?不就是图一个稳定?”
“朝政稳定,我赵家凭着自身才华,就能世卿世禄,我需要去夺嫡去绞尽脑汁赌赵家九族有今天没明天?”
看着唾沫星子都满天飞舞的赵阁老,许景行继续刺激,言语不屑:“那你阻拦什么?本来山东就有锦衣卫在,让他们继续查不就行?”
“不行!就得要朝廷就要三司,代表大周朝廷的司法机构去查,不能是皇家附庸的锦衣卫调查。”赵阁老坚持着,抬眸看向武帝:“皇上,臣是想要赵家世卿世禄,可我这年岁也经过动乱。”
“想当年我赵家子弟三百,可大周建国后只有二十余人了。这还是我祖父慧眼如炬投靠对了人的情况下才保存住家族未来。”赵阁老双眸含泪望着武帝,再一次双膝跪地:“皇上,皇室宗亲夺嫡,那最多京城动乱。那作为一个政客,老臣明说了,老臣甚至会谋划家族利益,不会管京城动荡百姓如何。但五皇子不一样,他血脉一方是镇守戍边的镇国公。”
“戍边军队不能动乱!”
许景行闻言眉头一挑,望着眉眼间说得真挚,还带着几分后怕的赵阁老。
赵阁老字字泣血:“是臣以己度人,但臣是真不信定郡王这么多年来,不滋生夺位之心。故此西北军权交接不能乱,不能让沙陀早到机会兴战乱。”
“故此必须要三司调查。哪怕日后有人攻讦,名份上是三司是大周朝廷找回的五皇子,其他皇室宗亲不忿,那他们是乱臣贼子!”
武帝看着说完匍匐叩首的赵阁老,看着人真挚爆发的情绪,难得一见的真诚。他静默着转眸看向许景言。
被注目的许景言后知后觉,谨慎的想了又想,开口道:“皇上,我觉得赵阁老说得也挺对,朝政稳定很重要。且咱们先前就说好了三司调查,用史磊那个护国公被忽悠的名义去三司报案的。”
“你忘记华阁老说有人拉拢他?万一他们这些人故意耽搁时间呢?泄露消息呢?”武帝气得咆哮,“甚至在证据上作乱怎么办?”
就这种鱼鳞图册摆在眼前,他们谁都没认出来。要不是先前诈唬了一把赵阁老,外加赵阁老也算有点忠君之心,他张嘴不提,他们这帮人谁能查出来?
谁能?
“有才的隐瞒,无才的庸碌都发现不了证据怎么办?”武帝越想越气,最后质问出口:“难道要等个十年八年,等你们自己学成了,你们自己查吗?”
这话说的,楚统领和黎大人都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就连镇国公听得感觉自己都开始恼恨起来幼年太过痛快玩耍了。
“那您再生一个皇子,或者培养公主当女太子。”许景言迎着帝王的咆哮,面不改色,回答的毫不犹豫:“皇上,我的目标是当霍光的。您给那些皇室宗亲有雄心壮志的制定个具体的考核选拔规定,比如谁能够管理好一县繁华,谁当太子,不用打打杀杀动用军队。要是这人是装模作样,掌权后变脸了,那我这个霍光就出面废掉他!”
武帝:“…………”
武帝:“…………”
武帝:“…………你凭什么废掉皇帝?”
“凭我也有信心结党营私,掌握大权啊。”
“那你直接当皇帝不就行?”武帝怒火滔天:“你矫情什么啊?”
“那不一样的。当皇帝要兼顾所有人,可我若是当官若是改革派魁首,那我就可以只管一部分人,挑选合我心意的同盟。但当父母官当皇帝,不能挑选百姓。不管什么样性情的百姓什么性情的官吏,都得学会接受。”许景言振振有词:“我要选择百姓,而不是教化百姓。”
全场侧目看向许景言。
什么玩意?
什么玩意?
相比帝王的权势,你他娘在意什么玩意?
武帝气得拳头死死砸向镇国公。
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镇国公听得咣当自己铠甲咣当的脆响,有些诧异的看着拳头都有红肿的帝王:“皇上?”
“你听听他这话,像不像你带兵。你带兵你就可以剔除掉某些滚刀肉的兵,让军队令行禁止。”武帝红着眼:“可朕打三岁开始就不能选择!”
因为悠悠众口,所以太后作为出嫁女也受影响,无摄政资格,被迫遁入空门,由长平公主摄政。
姑姑呕心沥血,调和文武,稳定地方。结果临了反被攻讦牝鸡司晨,她却还要教导他这个帝王顾全大局,百姓为重,大周江山社稷为重。
要记着朝臣的好。
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镇国公狠狠磨牙,憋住因为挨揍腾升起来的火气,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一代比一代好。你当爹的给儿子兜底,总不能你经历了什么,让他也必须经历什么吧?”
武帝甩甩手,斜睨许景言。
许景言吓得垂首看还在匍匐跪地的赵阁老。
武帝面色青紫变化片刻之后,扭头看向跪地的赵阁老:“听见了没?滚去传三司过来,还有顺天府也肩负京城治安有小刑部之称,让他参与其中三司都找不出茬来。”
“是……是。”赵阁老后怕的吁口气,小心翼翼开口:“老臣斗胆,能否冒昧问一句两位哥儿马恩先生到底是何人?”
“可能是母亲,如今名讳为徐文佳之人女扮男装,教导我们。”许景行一本正经开口:“我会点宫廷绘画之技艺,是不是也好理解了?”
赵阁老听得这明显还有秘密的话语,苦笑着抬眸看向许景行。
武帝见状愠怒:“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藏藏掖掖有意思吗?非得弄死自家九族才开心?”
赵阁老抑郁:“皇上,他们这理由太假了。假就算了,看许景行这脸色,恐怕要接着这事废除军、妓等制度。”
武帝对此不解:“废就废,怎么了?这很多制度,不就是开国某些文臣包藏祸心图省事,直接一股脑儿的继承前朝的律法制度?”
“可这种制度存在……”
“朕没空跟你瞎扯,天都亮了。”武帝不耐打断:“他们有能耐他们废。你有本事先活到一百岁。活不到一百岁,都看不到他们掌权那一天。”
“朕再活三十年,才七十岁,朕看得到。你看不到,你就别瞎操心了顾好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