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家守陵人神色瞬间有些复杂:“凌家的唤做凌盼乡。凌盼乡……也不是小人多嘴,这性情有点孤拐。您看,像春耕一起巡逻护苗、像秋狩打猎补贴外快,我们守陵村都会一起出力,一起巡逻护卫。谁家有丧,也会一起搭把手,在主家来之前把义庄把陵墓都拾掇的更加赶紧体面些。但凌家十次里面八次不参与,久而久之我们也不爱搭理凌家。”
“哦,那凌家这些年有丧吗?”许景行循循善诱着:“比如姨娘去世之类?”
“没!”蔺家守陵人很笃定。
“你要不再想想?”蔺聪都觉自己老爹信任的守陵人有些胆大,想都不想就敢确定:“你要确定,是凌家,文承侯一脉的凌家。”
“三少,俺老三这点记忆还是有的。这全开国一辈也就凌家这么倒霉衰的。”蔺家守陵人强调自己真没记错,激动时还挥舞自己黝黑的手掌啪啪拍胸脯:“近三十年没白事就罢了,这大喜事,凌侯爷大婚了,凌盼乡都没喜钱!”
“您想想啊,您大婚在云贵。老爷子说阖府喜事,派管事给我们送喜钱还有席面!”
“我吃了多少席面拿了多少赏钱,记得牢牢的。”
蔺聪看许景行。
许景行对“村口情报组织”此刻有深入的了解,笑笑,示意守陵人继续。
蔺家守陵人得到许诺,迎着许景行嘉奖的眼神,继续诉说:“真的。各家基本都还有体面,没忘记我们守陵人。所以我们守陵村不说暗暗比较,但也的确会互相说两句。赏钱最豪迈的是护国公家。”
瞧着一提及出手阔气的护国公,蔺家守陵人是滔滔不绝,许景行耐着性子没打断,细细听闻守陵人眼中的好主子:阖府的赏赐不忘记他们“孤身”在外的;偶尔来祭拜时,也念着他们好;遇上家里有新生儿出生时,主子愿意赐姓名。
许景行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让人休息后,又派人偷摸去把镇国公家的守陵人“请”过来。
镇国公家的守陵人也是随主家的姓,唤做沈石头。
已有六十岁。
哪怕最犯困的时候被唤醒,但人眼珠子却透着犀利。甚至还审视着许景行,仿若在打量许景行配不配当镇国公儿子。
也是因此,原本黝黑带着苍老的脸,都因此削减了些年迈颓然的无力感,反而透着些精神。
只不过人“看活着的遗物”眼神,让许景行还是感谢自己先前英明决断,让蔺聪先找蔺家的守陵人问个清楚。感慨着,他言简意赅询问。
沈石头面色沉沉:“我跟凌盼乡没交情。”
“沈家族亲在守关一战亡的多。我平时带着家眷要祭拜清扫沈家先辈亡灵。本就忙,外加上还要春耕种田,跟着村里忙活事情。像蔺老三这种事事活络的,您问我性情我能回答一二。像凌家,闷不吭声的,我早出晚归的,一个月都难以碰到一回。”
“不了解,不敢下定论说性情如何。”
“凌家的耕地如何,你能说两句吗?”许景行看着回答颇为严谨的沈石头,问道。
沈石头直接眉头拧成川:“就没见过这么糟蹋地的。您白日守陵村周边的地走走看看就有数,我们都拼命种植。瓜果种子有什么好的,还互相交流。就这凌家,一点都不交流。现在水稻啊,皇爷保佑的地风水多好啊,他稻苗东倒西歪一大半。”
“糟蹋啊!”
许景行眉头一挑,示意沈石头带队,三司直接拿下凌盼乡。
沈石头抱拳应下。
蔺聪嗅着愈发浓郁的酸臭味,忍了又忍,还是担心:“就不怕打草惊蛇?”
“凌家四代当家棺材都被挖了,消息瞒不住。”许景行道:“且现在应该是——”
凌晨四点,据说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适合审讯。
“我是说我们盯着凌盼乡,看他怎么跟联络人联络。”蔺聪直接诉说自己想法:“逮捕,不是最好的选择。”
“万一不联络,直接咬舌自尽呢?”许景行低声:“只要他活着一口气,我能够让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看着言之凿凿,甚至笑得还有些邪气的许景行。蔺聪默念自己看在这张似乎跟童年印象中有些相似的脸颊,逼着自己信任许景行。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真有这样的药?”
“阿芙蓉先前不是严厉禁止吗?老何老黄这两位神医折腾出一点药效来。”许景行低声介绍。
保留些药用,他不反对。毕竟药效的提取过程,也是土著一次次亲眼见证,见证那些上瘾的扭曲癫狂毫无人性而后痛苦死亡。
一听到这个大名鼎鼎的,直接刺激许景言一嗓子“父皇”,从而拉开血雨腥风篇章的玩意,蔺聪心有余悸。因为他也曾经受伤服过一回止疼。
后怕着,蔺聪带着些佩服,求指点着:“你怎么确认凌盼乡知情?”
在场的三司人员也竖起耳朵,带着渴求。
“因为我们都有种地天赋。”许景行理直气壮的:“尤其是被老一辈信任,能够派来看守陵墓的,更是穷苦出身。”
想想自己有空都想把家里盆栽换成韭菜的壮举,蔺聪认同点头,但又觉这一个理由太单薄了。只不过皇上早已有令,他闭嘴护卫不参与其他事。因此还是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蔺聪看着被卸掉下巴以及扭断双手的凌盼乡挣扎着被押进来,当即敛声屏息,小心翼翼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俯瞰了一下被押着五体投地,匍匐在义庄泥地上,唯有头能动的凌盼乡,言简意赅:“他这手,蔺统领,比你的还嫩。”
蔺统领看着自己习武长瞒老茧的手,又扫过衙役们也是满手劳苦痕迹的手,缓缓看着灯火下都有些白皙细嫩的手,眉头紧拧成川。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破绽,凌盼乡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曝光了。碍于圣女的神威,他下意识的想要咬破牙内的毒药。可偏偏舌头使劲去舔下颚磨牙,但他豁出去了全身的力气,却在被卸掉下颚的情况下,依旧是白费力气。
正拼命想着还有没有其他方法求个痛快时,忽然听得上方传来一声亲切的关怀:“どうするの?”
挣扎的凌盼乡一怔,下意识的坤长了脖颈,翘首想要打量许景行,打量这个张口就说出乡音的许景行。
在场其他人也齐齐侧目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瞥了眼口水因为下巴被卸掉嘀嗒往外流的凌盼乡,再看着人眼里迸发出的不可置信与显而易见的希冀,希冀他是同党的希冀,嘴角不由得一勾:“看他刚才的动作,把他牙齿的磨牙给拔下来。”
随行的仵作立马照办。
顷刻间凄厉的杀猪声响彻上空。惊得熟睡的狗都开始嚎叫起来。
在哀嚎声中,许景行慢条斯理让锦衣卫拿秘药止疼啊,顺道把下巴接回去。
锦衣卫佩服的看言许景行。
凌盼乡疼到身体蜷缩时,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不疼了,反而在做梦。尤其是熟悉又陌生的一声声乡音传来,亲切温柔中又用上了敬语,仿若他蛰伏成功衣锦还乡,仿若他……
哪怕在场众人都看得见凌盼乡随着许景行一句句番邦语言,神色彻底开始变化。作为侦查出身的人,他们知道这代表着卸下心防。
可问题是许景行番邦语也太流畅了吧?
许景行没好气的白了一眼,竭力夹着嗓子,模仿着女声。因为他信许景行言的判断——凌老夫人,闺名王淑仪的,是个男的。
而他之所以男扮女装,恐怕是为了装好“圣女”。
耐着恶心,把自己想到的温柔鼓励语言全都说了一遍,许景行终于听到了一句带着懊悔的一声桑瀛语:“圣女,任务太难了。”
闻言,许景行挑眉,斜睨三司。
留守的官吏赶忙表示提前预备好了通译官,从兵部借调过来的能手。边提醒人赶紧做笔录。
通译官飞速记录:
“要忍辱负重当奴才就算了 ,还得干活。偶尔去城里吃顿好的,还得叽叽歪歪。”
听到这话,通译官直接鄙夷。
他们兵部,不,大周人才不会这般挑三拣四,心有不忿!
与此同时,许景行也暗暗鄙夷着,引导着人扩大心中不甘心后,鼓励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尝试更换。
“换?说得轻巧?”沉浸在自己梦中的凌盼乡面色都有些扭曲,缓缓开口:“一次次的申请,除却等待蛰伏等待蛰伏,就是让我盯着皇陵。”
“皇陵到底有什么?”
“说我任务重,说嬷嬷会需要我帮助!”
全场敛声屏息。作为专案人员,他们可见过安郡王死前的遗嘱,说要小心嬷嬷。
眼下这钉子也说嬷嬷?!
“嬷嬷是需要你的帮助啊。”许景行一本正经:“构陷镇国公身世,挑起镇国公和武帝斗争需要你的帮助。”
猝不及防的笃定来袭,凌盼乡费力的想要瞪圆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在鼓励他。可偏生不管怎么努力,总觉眼前出现了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