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首饰铺,掌柜殷勤地将他们引上雅间。楚临便坐在一旁,替她挑选首饰。
谢令嘉坐在雅间里,环顾四周,不由得张大了嘴。这样的待遇,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楚临见她四处张望,唇角微扬,温声道:“父皇已经定了日子,下月十六,便是大婚。”
“谢氏被父皇降罪,你父亲下了大狱,你又与他不合,娘家人只剩你小妹。嫁妆我便替你挑些,可好?”
谢令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满案的金钗珠链上。红宝石的,东珠的,一排排铺开,晃得人眼花。望着那琳琅满目,她心思忽地一转。
日后若有机会跑路,自然要带些轻便值钱的。
于是她略过那些华而不实的发冠步摇,专挑足金的簪子,最好是宝石能够拆卸的那种。还有那些珠链璎珞,一粒粒珠子拆下来,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思及此,她忍不住多拿了几样,眼睛几乎要放光,此刻她眼中看到的不是首饰,而是日后不愁吃穿的银票。
楚临见她尽挑些俗气的金器,微微蹙眉,又替她拣了几样清雅的玉簪和发冠。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簪子珠链上,忽然笑道:“嘉娘怎么不挑些耳坠耳珰?”
谢令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轻声道:“我不曾穿耳。”
从前在谢家母亲早逝,无人替她张罗这些。后来到了大梁,幸好没穿耳,才能扮男装扮得天衣无缝。若有耳洞,便要费心遮掩。
楚临的目光在她耳畔停留了片刻,眼底情绪莫辨,随即转头对掌柜道:“拿些耳坠来,给娘子挑选。”
谢令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恳求:“不了……我怕疼得紧,又麻烦,还是莫要选了。”
其实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逃走,届时扮成男子,方便些,也不容易被楚临找到。
如今没了关大哥的易容术,她虽然生得清秀,扮上少年勉强能像点样,却经不起细瞧。故而私心里,她并不想穿耳。
楚临温柔地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说傻话,大婚怎能不戴耳坠?”
他盯着她的眼,似乎将她看透了,似笑非笑:“还是嘉娘从前扮男子扮惯了,日后还想扮成男子,不让旁人发觉?”
谢令嘉背后一凉,便住了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憋闷。
她死死掐住掌心,脸色冷了下来。楚临总是这样。给她织了一张有细又密的大网,不给她一丝机会,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楚临见她不愉,只若无其事地自己替她拣了几样,吩咐掌柜送去王府,便牵着她出了铺子。
兴许是因着方才的事,谢令嘉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逛了逛。
在胭脂铺里,楚临看着她,笑道:“怎么了,还在生气?我可不知道你怕痛。”
若怕痛,当初怎敢冒着乱箭穿心的风险,凭着一腔孤勇去救他?
谢令嘉垂着眼,没吭声。楚临想起那一夜,眼神软了软,主动道:“莫要生气了。”
谢令嘉抬眼看他,勉强将心中的郁气压下去。
此刻还不能惹恼他。明日乞巧节,她还要去永宁寺与夏侯逸会面。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店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门外还不知有多少。怕被楚临察觉异样,她立刻收回视线,只随手挑了几样胭脂水粉。
出了铺子,她看了看门侧站着的人,状似不满道:“我们两个人出门,后头跟着这么多侍卫,我都没了兴致。”
楚临扫了一眼身后,淡声道:“退下。”
于是侍卫顿时少了一半。谢令嘉这才敢悄悄打量:约莫还剩五个。她不由得暗自有些心惊,咬了咬唇。
明处便有十人,暗处不知还有多少。
夏侯逸明日要如何躲过这重重包围来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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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似乎没逛多久,便已是傍晚。
用过晚膳,楚临与谢令嘉坐在院中石凳上。月明风清,夏日晚风吹来,庭中不知何时放了几块偌大的冰,添了几分凉意。
谢令嘉有些昏昏欲睡时,楚临敲了敲案几,笑着搂过她:“嘉娘,我答应了你明日乞巧出府,那你要赏我什么?”
谢令嘉犹豫了一下,轻轻啄了一口他的唇。
楚临笑意更深:“这可不够。今晚你陪我对赌棋局。谁输了,谁便自罚三杯。最后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条件。”
谢令嘉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可听到后头,她心中不禁暗暗嗤笑。楚临酒量极差,几杯便要倒。只是他棋艺甚佳,她比不过。
于是她嘟囔道:“不公平。下棋我比不过你。你与我玩双陆我便同意。”
楚临盯着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好。”
战局初开,谢令嘉还洋洋自得,不一会几便蹙起了眉头。
论双陆,楚临从前并未碰过,初时连着输了几局,喝的脸都有几分薄红。可他实在聪慧得过分,输了两三局便摸透了门道,到后来竟开始反败为胜。
她的运道果然不好。
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了下去。那酒入口冰冷甘甜,后劲却大,几杯下肚,她只觉得脑袋沉甸甸地往下坠。眼前的事物开始重影。
她暗叫不好。照这个势头,她怕是要醉得不省人事。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玩了不玩了,没劲。”她推开酒杯,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我好醉……”
楚临也不拦,只含笑望着她,手指慢慢摩挲着那骰子。
话音还没落,酒劲便猛地涌上来。谢令嘉只觉天旋地转,方才还要说的话,忽然就忘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涣散。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好看的男人,眨了眨眼。
她这是在何处?
楚临见谢令嘉已然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微笑着倒了一杯酒,将那玉杯放到了她手心,“热罢?多饮几杯。”
谢令嘉确实觉得有些热,于是接过那玉杯便往嘴里灌。入口冰凉又带一丝甜味,却是极为解暑。
她于是又在楚临的诱哄下喝了一杯又一杯。
然而只觉得喝下那酒后,胃里头似乎更热了,额头上也出了汗。不禁将自己的衣襟轻轻扯开了一些。
她今日只穿了薄薄的纱衣,里头隐隐露出淡粉色的小衣。勾勒出她若隐若现的纤细曲线。
楚临的眼神在她雪白的脖颈停留了片刻,接着滑到那片淡粉的绸缎里衣,够了勾唇。“穿得这样少。”
他将人拉过来,指尖放在腰間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谢令嘉不由得笑着躲了开来:“好痒……”
然而身子使不上力,又被人拉了回来。楚临靠近她,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强调道:“以后在旁人面前,不许穿这样少,记住了么?”
“不过在我面前,可以。”
谢令嘉迷迷糊糊听着,过了一会几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气愤地将人推开:“凭什么!”
“这不让,那不让,你怎地这样烦人。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夫君,嘉娘忘了?”
谢令嘉蹙了蹙眉,似乎半信半疑。
楚临见她这幅模样实在分外可爱,于是笑着将人拉回怀中,低头去寻她的唇瓣。酒气与她身上的幽香混合蔓延在他鼻尖。他不由得更用力地吻啃着她的唇。
良久,他才松开她。此刻她的唇已然微微红肿,眼睛潋滟一片。楚临盯着她,眼中幽深。
然而虽然有些心猿意马,此刻他却没忘了要问正事。
人似乎已经晕得差不多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嘉娘,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
谢令嘉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两年之前那场大火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不要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夫君。”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循循善诱。
谢令嘉的眼神中有些挣扎,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那日我看见,楚乾杀人。”
楚临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又柔和道:“杀了谁?他们杀人前说了什么?”
谢令嘉抱着头,痛苦地轻轻摇了一摇,而后坚定道:“不能说。”
楚临于是板着脸看向她,语气微沉,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嘉娘。”
“忘了上次骗我,是如何罚你的?”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吓到了她。她瑟缩了一下,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那我说了……你莫要告诉别人,特别是楚临。”
楚临笑得真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发颤:“楚乾,他……”
“他不是皇后娘娘与陛下的亲生血脉。”
楚临的手一顿。
谢令嘉继续说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皇后娘娘大婚前与她庶兄私通,珠胎暗结,故而楚乾是早产。可当时陛下在外征战,府中,皇后瞒着日子。待大半年后陛下回来,孩子已经半岁,便也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