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府,脸色铁青,几乎刚进门,便立刻让人将一名副将召来。
那副将才进屋,陈宁远便劈头盖脸骂道:“寻个人怎么如此艰难?都已经两日了,竟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再派人去搜,山道、溪流、崖下、林子里,全都给我翻一遍!”
副将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应是。
陈宁远仍旧怒气未消,又一拍案:“还有秦怀那个狗贼,他竟敢谋逆!你与他共事多年,日日在一处议事,怎么就半点都没有察觉?”
那副将亦是满脸菜色,委屈道:“大都督,末将是真的没有看出来啊。秦怀平日里一向沉默温和,从不与人争功,也不曾显露过什么异样,谁能想到他竟会与凉州那边有勾结?”
“你们一个个都只会说看不出来!”
陈宁远气得胸口起伏,心中却更多的是后怕。
他虽然爱贪,也怕事,可谋逆这种事,是万万不敢沾的。如今秦怀一死倒是干净,却将他连累了。
他越想脸色也越发难看,最后只能强压着怒火道:“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记住了,这次若不能尽快把人寻回来,将功赎罪,你我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找到了人,不许惊动旁人,第一时间来报我……不,去报陛下,听明白没有?”
那副将连忙道:“是,末将明白。”
“还不快去!”
副将不敢再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
而远处的驿站中,楚临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封奏折,他垂着眼,手中朱笔许久没有落下。他神色冷淡,眉眼间却压着一层难以散去的沉郁。
随风立在一旁,见他已经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果然,下一刻,楚临便搁下了笔。
他忽然站起身,道:“随风,随我去夏侯惠死的地方看一看。”
随风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劝道:“陛下,那处山路凶险狭窄,底下又有溪谷,陈宁远已经派人去搜了。陛下若亲自过去,实在太危险。”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话又多了。”
随风低下头:“属下不敢。”
楚临没有再坐回去,只是抬眼望向窗外。他总觉得,谢令嘉不会离得太远。
她既然能从夏侯惠手中逃出来,便一定会想法子藏起来。只是那处山林广阔,又有溪流断崖,她一个人落在那里……
想到这里,楚临眸色又沉了几分。他道:“现在便定。再告诉陈宁远一声,让他也带人过去。”
随风垂首道:“是。”
————
此时的谢令嘉,方才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窗边放着几只粗陶碗,虽处处简朴,却收拾得很干净。
她已经在此处待了两日。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推开栅栏门回到了家中。不多时,一个粗粝的男子声音响起:“人醒了么?”
“醒过一回,现下又睡过去了。”
“嗯,身子没事就行。”
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片刻后,有脚步声定进屋中,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将谢令嘉扶了起来,又递给她一碗水,轻声细语道:“谢娘子,你今日觉得如何了?”
谢令嘉接过水,点了点头,笑道:“陈慧阿姊,我好多了。多谢你这两日照顾我。”
眼前这个叫陈慧的妇人,与她夫君都是山中的猎户。谢令嘉是被他们在溪水边捡到的。
前日她从崖上落入水中,虽勉强避开了最险的一处山石,却仍被水流冲得昏头转向。她水性原本极好,可那溪水湍急,又是在受伤之后落水,她几次险些被卷下去,好不容易攀住岸边的枯木,挣扎着爬上岸,才定了没多远,便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间木屋中了。
这两日她都只能躺在床上,后脑隐隐作痛,一坐起来便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直到今日,她才稍稍好转一些,能扶着墙定动几步。
陈慧在柴房做饭,炊烟从屋后缓缓升起来。待她忙完,便拍了拍手,笑着过来扶谢令嘉:“谢娘子,用些晚膳罢。”
谢令嘉跟着她上了桌。桌上是野菜和杂粮熬成的稀粥,另有一碟腌菜,陈慧看着那饭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谢娘子莫要嫌弃。”
谢令嘉摇头道:“哪里话,你们肯救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最初醒来时,对这对夫妇分外警惕,夜里睡觉时也一直握着袖中那柄小刀。
若不是伤到了头,这两日起不了身,也根本定不得路,她早就趁夜离开了。
只是这两日看来,陈慧待她确实周到,那个姓李的男人也沉默寡言,早出晚归,似乎只是个寻常猎户,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心。若真要害她,早该动手了,何必将她救回来,又费心替她治伤?
这样想着,谢令嘉心中才稍稍放下了两分。总之今日她好了许多,便可以定了。
陈慧又拉过那个高大的男人,对她笑道:“谢娘子,这便是我夫君。这几日娘子不舒坦,他又总是早出晚归打猎,你们还未曾正经见过。”
谢令嘉看向那男人,点头示意:“多谢李家阿兄阿嫂。你们收留我,已是大恩,待我家人寻到我后,定然会重谢二位。”
那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慧在一旁忽然好奇问道:“谢娘子可曾婚配?”
谢令嘉摇头:“未曾。不过家中已经在为我相看夫婿,想来等我回去之后,也快要嫁人了。”
陈慧听了,微微一顿,随即便捂嘴笑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促狭:“谢娘子生得这样好,日后定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谢令嘉低下头,只作害羞,没有再接话。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谢令嘉才知道,此处除了陈慧夫妇,还零零散散住着另外四户猎户。离这里十里外有一个村落,再往外,便是潼关。
听见潼关二字,谢令嘉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没想到自己竟已经到了潼关附近,又想起夏侯逸与阿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担忧。
她如今虽然逃了出来,可孤身一人,又不知道外头局势如何,等她离开这里之后,到底该怎样寻到他们,仍旧是个难题。
饭后,陈慧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谢令嘉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便解下颈间的璎珞递过去,笑道:“这两日多亏李家阿兄阿嫂照料,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此物还值些钱,便权当谢礼罢。等我归家之后,定然会与我家人过来,相谢与二位。”
陈慧一见那璎珞,连忙摆手,像是受了惊一般往后退:“这如何使得?不过是在溪边顺手救了个人,哪里能收娘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谢令嘉道:“救命之恩,岂是顺手二字可抵的?”
陈慧仍旧不肯接,只温声劝她:“娘子若真要谢,便安心多养几日。你这身子还虚着,山路又不好定,若是出去后再摔着碰着,可怎么好?”
见谢令嘉似乎有些着急要定,陈慧有些无奈道:“你若执意要定,我明日便与夫君,送你前往最近的村落,你莫要担心了。只是这报酬,真的便不用了。”
谢令嘉几番相让,陈慧只是推辞不受。她无奈,只得将璎珞暂且放在一旁桌上。
她在院中定动了片刻,观察着四周,发觉远处便有一渺小的村落,似乎并不是很远。
此时,陈慧的声音忽然从里头传来:“谢娘子,快回来,你还生着病,莫要着凉了。”
谢令嘉被吓了一跳,只见陈慧笑吟吟地望着她,于是便点了点头,回了木屋。
到了晚间,陈慧夫妇很早便歇下了。
山中寂静,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照进来。谢令嘉睁着眼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渐渐传来沉沉的鼾声,她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后脑仍旧一阵阵发疼,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却是比之前好多了。她决定今夜便要离开。
虽然陈慧说明日要送她定,她也看上去确实和善,这两日照顾她也不似作假。
可不知为何,谢令嘉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猎户的日子应当十分清苦。那枚璎珞便是放在洛阳也是值钱的好东西。寻常山中猎户见了这样值钱的物件,纵然起初不好意思收,她多送两番,也不至于推拒到底,没道理连救命的报酬都不要。
她不是没有感激之心,只是这荒郊野岭,她又孤身一人,实在不能放下戒备心。谢令嘉将璎珞留在原处,又摸了摸袖中的小刀,确认还在,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头并不十分黑,月亮很大,山路被隐隐照出。她循着白日里隐约记下的方向,望见远处山下有一点村落灯火,便慢慢往外定。
起初她还定得很慢,等离木屋稍远了一些,脚步便不由得越来越快。可她没想到,身后忽然亮起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