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君提笔又写完一幅,顺口回应:“跟大长老促进一下感情。”
大长老唇角僵住:“我们的感情一向深厚。”
“这是答应的意思?”沈梅君调笑道。
沈重言他眼皮跳了跳:“不会要我也拿着这东西跟你们走街串巷吧?”
萧暮雨还将亲手做的木篓背上,像个游方郎中,但那轻佻的样子,兴许没人敢找他看病。
“不好看?上次我朋友开算命摊子,就举着这样的招牌,生意可好了。”沈梅君摩挲着下巴。
“丑东西。”大长老冷哼。
丑不丑不知道,反正徐半仙的算命铺子生意好不是因为什么好看的布幡。
那是人家算得准、口碑好。
大长老以一对三,三人以压倒性票数击败其审美。
大长老不甘示弱,坚持自己变出张幡,反正比他们三个的劣质品精致。
天宁节后的第七天,云渺城下了整整十日的流星雨。
天上堆积的乌云尽数散去,太阳东升西落,只留一轮紫色的月亮久久悬在高天之上,不升不降。
每天都有人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想着它什么时候消失。
凡人修士,仙人神明。
都在璀璨的场流星雨下归于寂静。
金莲在凉亭外的湖水上盛开,亭中传出阵阵琴音,两个皎白如玉的俊美少年在一旁温酒。
“饮馔声色,世间极乐,日子就该这样一直美好下去。”躺在沈梅君腿上的唐姑娘发出感慨,“梅梅,换一首。”
“你还挑上了?前日听那位宋娘子弹的,调子有些新颖。”沈梅君拨动琴弦。
“仙子,我也会弹琴,给二位弹上一曲《江水碧》?”
旁边的美少年自告奋勇,要在仙子面前好好表现。
沈梅君当即抽身,唐瑛的小脑袋瓜子一下子落了空,她哎哟了一声。
美少年赶紧把仙子扶起来。
云渺城中的秩序逐渐恢复,修士频繁行于市井,有人暗中观察多日,说要报答唐姑娘的救命之恩,让自己的儿子以身相许,以至于以身相许的人太多。
唐姑娘喜欢美人,又不急着回去,便带着赏心悦目的美少年们到处走动。
每次出行,都是万众瞩目。
唐瑛顺势想了个主意,把布幡做成横幅,让美少年们举起来,她走到哪儿,就举到哪儿,脸皮薄的早跑回家去。
比如被认作唐仙子拥趸的沈大长老,频频被美少年们白眼以待。
沈大长老不堪其辱,落荒而逃。
而乐在其中的萧暮雨,带着他的美女团跟唐瑛各自奔波。
最后剩下的这两个,体力尚佳,能挑能扛,跟着她们跑了好几天也没喊累。
沈梅君端起温热的酒壶自行倒酒。
酒水辛辣,太过浓烈,她不喜欢烈酒,沈梅君不禁皱起眉头。
明湖上的蕴魂莲不知要盛开多少年,才能让万亿魂魄重入轮回。
这一切背后有谁的手笔?
是妄图成神的仙人,是膨胀的欲望,是掌握生死的权力。
还是屈居规则之下,受人制衡的不甘和占据脚下这片土地的心?
是知道暗潮将至,为一己之私的纵容放任。
是推波助澜的利用?
还是作壁上观的冷漠……
她脑中人影交织,众人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世人皆有所欲,她也不能免俗。
沈梅君闭上眼,杂乱无章的思绪逐渐放空,喉咙残存酒水的辛辣。
“梅姐姐!”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唐姑娘趴在美少年身上朝来人看去。
少年足尖轻点,脚下金莲微颤,“追花逐叶”的身法已然熟稔,沈梅君想起当年初学乍练,小崽子在冰潭不断变换的浮冰上频频摔倒,然后一脸倔强地继续练。
少年纵身跳上凉亭,站在入口处。
“就喊你梅姐姐,我这么个大活人还在呢?”唐瑛逗弄来者。
“唐姐姐!”李青臣顿了顿,他确实没注意到其他人,他只察觉到了繁花剑气的位置。
“你一个人?”沈梅君问。
“你说东辰君?本源真火燃尽,她消失了……”
李青臣想象中,自己重获自由的那一日应当仰天长笑,然后一脸得意地跟那大妖怪炫耀,讥讽她不过尔尔。
现下竟生出些许落寞。
“我没想到她会答应对付魔族,她可是妖怪。”
而且是个对人族很不友好的妖怪。
沈梅君看向他:“或许是在弥补她的过错。”
“君上不会错。”
尾随李青臣而来的大妖沉声道。
迦楼云珠的伤势已经恢复许多,所化人形没有半点妖的影子。
她依旧穿着鲜艳华美的衣裳,袖子上的金丝绣纹远没有金翅鸟的羽毛亮丽。
迦楼云珠抬手,掌心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在桌上,是云英坊的糕点。
“路过那家糕点铺子,你们似乎挺喜欢。”
云英坊的糕点跟那夜天香苑一个味道,沈梅君尝了两块,唐瑛每种尝了一口,一口一个,还喂给她那两个美少年吃。
“不如百花酿清淡。”迦楼云珠饮下温热的酒。
美少年静静地侍候在唐瑛身后,谁都看得出这里的氛围有些不同以往。
“我要走了。”迦楼云珠说,“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他要来跟你们道别。”
沈梅君看向始终站在三步外没有过来的人:“你要跟她走?”
李青臣沉默不语,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眼中的神情,他动了动唇,喉结上下滚动,又将话吞了回去。
弹琴的陌生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李青臣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人——
“你希望我留下吗?”
第277章 寻医诊病
话音刚落, 迦楼云珠淡淡瞥他一眼,却未出言阻止。
沈梅君望向少年。
“路在你脚下,你自己决定朝哪里走。”
面前的人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偶尔显露超越年龄的稳重, 有时一举一动又无比稚嫩。
沈重言维持少年面容,沈大长老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赤子心。
李青臣……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的那双眼睛, 太纯粹,喜怒形于色。
比如此刻,谁都看出他心底的纠结。
“就算走了弯路,也不妨事。”沈梅君轻声细语般呢喃,“弯路、远路都是你的人生,人生没有对错, 人生只是一段经历, 只要活着, 终究成为过去……”
求道需要一颗纯粹的心,但人太纯粹, 又太难活下去。
“歪理。”唐瑛身子朝后一躺, “大道理谁不会说, 但众口铄金,世人就是认定了一套标准。”唐瑛弯起柳眉,秋水般的眸子笑吟吟的, 脸上自在得意“比如我这样的不世之才, 就要努力修炼, 等有朝一日羽化成仙,否则就是虚度光阴……”
李青臣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这话不对吗?”
唐笑了笑:“那怎么找个山洞把自己关起来修炼,不成仙不出来?多没意思, 人生就是用来享受。”说着便擒住美少年的下巴,亲了一口,惹得李青臣别开视线,唐瑛笑着说,“我好颜色,他图捷途,各取所需。”
“歪理。”沈梅君冷哼一声,“少在那胡说八道。”
“又在装正经人。”唐瑛抹了抹唇上胭脂。
李青臣听完,问她:“可生来就不能享受人生的人呢?”
“那就先努力活着啊……活着,一切都会变好,今天本姑娘给你喂一碗大大的心灵鸡汤,是不是感觉心情舒畅。”唐瑛嬉笑。
李青臣也跟着笑起来。
他问迦楼云珠:“云珠姐姐,我能不走吗?”
迦楼云珠端着酒杯的手放在桌上,她垂眸盯着手中雪白的酒杯:“不能。”
李青臣问:“如果我非要留下。”
迦楼云珠平静地说:“能对抗昆仑镜空间迁移的神器,以及能杀死我的力量。”
“为什么?”李青臣看向迦楼云珠,她曾给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所以自己现在能站在这里,迦楼云珠是妖怪,但她对自己比很多人族更加亲善。
“她是我的主君,我不会背叛她,你是她的半身……我想,我该忠诚于有看着我长大的记忆的主君,而不是她曾经的一部分。”迦楼云珠慢条斯理地说着。
说给他们,也告诉自己。
是了,她该相信和辅佐的,是与自己意志一致的羽族之主,而非一个在人世辗转,已被轮回井洗去一切野心和记忆的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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