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君钳住他的下巴,使他抬起头来,李青臣有些猝不及防,眼中一阵错愕。
她冷笑道:“别一副人之将死的样子,世上将死之人千千万万,轮不到你舍生忘死的为其续命!”
冰冷的气息近在咫尺,李青臣的头脑突然像一团浆糊,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只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梅君见他不言,松开手将人推开。
“那你教我……好不好。”他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
梅君紧绷的唇角溢出一丝冷笑:“我这般自私的人,教不了如此无私的你。”
李青臣抬头望着她,少年清隽的五官如画中人般,或者这就是个痴人:“自私的人是不会跟我说这些的,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的心与你的行有所偏差,姐姐,你的道心并不如你说的那般……无瑕。”
无瑕……
道心有缺。
李青臣确实是天资卓绝,她的道心,确实不得圆满,但梅君没想到会从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口中说出来。
师尊说她道心有缺。
宗主也知她道心有缺,缺在哪里?
她只是魂魄不全才桎梏于合体境无法突破,只要她……
我的道心,完美无缺。
两人相望无言。
周景谦双手抱于胸前,好有灵性的后辈,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
魔门天骄亲传果然不同凡响,而能命数古怪的小子,更是有一颗赤子道心,如果不是现在有两个化形大妖环伺,他真想提点两人一番。
司命和迦楼云珠的对局还没分出胜负。
司命又一次复活,迦楼云珠的金羽长刀凭空斩去,这次没有劈向司命,而是破碎了四周的防护阵。
阵纹破碎,法阵天已大亮。
司命凌空低笑:“金翅鸟族的小姑娘,原来你也不是只知蛮横。”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来旁人的注目。
黑色裂痕自半空张开,漆黑的利爪从裂缝后伸出,擒住长长的羽刀,利爪的皮毛如烟尘般摇曳,羽刀难进易退。
迦楼云珠没有调动昆仑镜,只看着身着红蓝衣裙的少女自缝隙里走出,腰上挂着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作响。
石小月歪头看着他们俩:“这动静闹大了些,要不你们先去外头打?别把我的城毁了,修起来很麻烦的。”
石小月朝司命嬉笑道:“难得见司命如此狼狈,要不要我帮你,你要欠我——”
“不必。”司命淡淡道。
石小月松开手,巨大的漆黑兽爪骤然消失:“好吧,我还是希望你们和睦相处,下一次,就是直接丢出去了。”
迦楼云珠的目光一直落在石小月化为人形的手上,虽然只有短暂的妖族本相,但她的原形……
“你是饕餮?”
石小月张开自己嘴,一口齐整的白牙嗷地咬了口,然后笑了笑:“显而易见。”
石小月警告完,蹦蹦哒哒地跑去春秋书院,她要带阿嵘去吃早饭。
司命纵身飞下,迦楼云珠的金羽刀横在他的脖子前。
司命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梳理自己头发,他直直走过,找了个坐着休息的地方,再将头放回脖子的缺口上。
“还要尝试吗?”司命托着下巴,“原来是昆仑镜的碎片,难怪羽皇放心让你行走于人族的领土之上。”
两个人族的神魂化身和身负羽皇机密的金翅鸟,前者不足为惧,唯有金翅鸟的倚仗让他顾忌三分。
小羽皇是个重情又无情的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得她信任的迦楼云珠,不会如表面那般简单。
要是这只金翅鸟死了,小羽皇可会挥师南下?东境休养生息多年,举族皆兵,南境各自为政的妖族如何与之匹敌。
应无遮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树立强敌,把金翅鸟之死算到她头上?
应无遮,妖师应无遮。
已经化魔的你,以何种立场再称「妖师」。
“真火封印,昆仑碎片。”司命手指轻拍石桌表面,他缺少太多必要的信息,推测不出前因后果,“还有……九幽引……九幽净火。”
司命缓缓偏过眼,失去焦距的黯淡双眸正对着周景谦,九幽引选择的人。
司命抬起手,指尖顿在半空,又凭空捏住什么,阴冷的气息自地底传冒出来。
游魂聚,九幽启。
新的九幽之门在众人眼前凝聚。
抱手而立的沈梅君有些疑惑,司命不让她开启九幽之门,现在自己却重新凝聚了一扇九幽之门?
司命道:“借九幽引一用,我要去一趟冥域酆都。”
照世书在迦楼云珠手里,迦楼云珠看着手里的刀,她的灼业刀虽然锋利,终究不是弑神之器。
“不借,借东西是要还的。”迦楼云珠思量间勾唇一笑,“司命的化身若死在冥域,谁把照世书还我?”
司命心道,早知道就不把这东西给出去了,悔不当初……
硬抢不是他的做派,也很难抢到手。
也不是非要靠九幽引才能抵达酆都,可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司命心中衡量起得失,金翅鸟的顾虑不无道理,他若在冥域陨灭……
司命挥手隐去半空的九幽之门,却未曾驱散游魂,平昌城的温度莫名降低了许多,像是从盛夏转入深秋。
绿色的飞鸟自他指尖勾勒成形,他得将消息传给本体,绿鸟飞入半空,尚未如往日般隐入云烟,便被一缕金芒斩灭!
司命黯淡地双眸看向半空中的迦楼云珠:“小姑娘,莫得寸进尺。”
司命虽是仰望,姿态却居高临下,他面上无悲无喜,但众人察觉到了暗藏的怒意。
半空的绿芒尚未遁入大地便被金红色的火焰吞噬,握在羽族大妖手中的长刀燃起金红的火焰。
皇血调动的真火。
迦楼云珠双眸暗金,大荒妖族的凶性展露无遗,她劈出一刀,金翅鸟的速度本就是妖族中的佼佼者,有昆仑镜的金翅鸟足以让司命也难以反制!
——真火包裹的金羽刀穿透红衣青年的胸膛。
迦楼云珠脚下火焰漫延,平昌城化作火海,无论是人是妖,都不过火海中一抹烟尘。
“大地赋生,草木皆你。”妖族本相在迦楼云珠身后若隐若现,“司命在试探我,我何尝不在试探你,这一次,你无处可逃。”
司命化身的血液早在封印反噬之际便消磨了大半。
金红的火焰吞噬了这座城池,也吞噬了司命所有的后路。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迦楼云珠的逆鳞,便是她的主君。
羽族大妖看向火海中消失的众多身影,有妖、有人。
金红色的火海里,泯灭的不仅是司命,还有……
白衣女修望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旋即烟消云散。
迦楼云珠看着手里的照世书。
呼——
撕裂的风声,无数黑色的缝隙如巨兽张口,自半空中撕开,要将巨大的羽妖吞入。
羽妖的身影于顷刻消失在半空。
谁也不知道,伫立在镜海腹地的小城在短短一瞬间成为了历史。
风中的金铃叮咚作响。
人在无知无觉中死去,残破的魂魄无意识地漂入半空若隐若现的九幽之门……
“嘶……”
女孩的抽气声在荒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红蓝衣衫的少女凝望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天上万里无云。
妖形变回人形后,她缓缓放下挡在女孩眼前的手。
“小月!你的手!你受伤了……”
滋滋的声音,太阳的炙热连她也无法抵挡,石小月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背,皮肉烫得蜷曲,冒着怪异的黑烟。
石小月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背,再次挪开时,手背上的伤痕已然不见。
神血点燃的真火,伤势没有办法快速痊愈,为了不让小孩担心,使了个障眼法罢了。
“没事,阿嵘别担心。”
“我们这是在哪?”阿嵘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她环顾四周,她们站在焦土上,一望无际的四野让她感到陌生,但远处起伏的山丘又让她感到有一点熟悉。
石小月没有回答阿嵘的问题,她理了理阿嵘的头发:“我带你去个热闹的地方。”
阿嵘四处张望,没有立刻答应,方才她只感觉到一片刺眼的光与热,便被小月拉入怀里。
她的眼睛刺痛,又酸又涩,等她睁眼,就在这片古怪的地方了。
阿嵘犹豫道:“……我想去找芳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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