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天亮不久就悄悄到了,陪着他将箭篓里面的每一支箭都射了两遍,照旧跟着他下了山,跟他一起去买了凉粽又去了包子铺,仍旧将他送到家门口,然后跑着跳着走了。
滕越觉得她可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
她总不能是想要跟她学练箭吧?
而他在城南的合欢树下发现她以前,根本不晓得她的存在,更不要提认识了。
滕越想不太明白,但她第三日又来了。
接下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她一连跟了他半个月,没有断过一日!
滕越有些发懵,但接下来这一天,金州晨起下了大雾。
滕越并不会因着大雾就惫懒,他仍旧是去了,只是上山的时候不禁在想,今日雾这么大,她应该不会来了吧?
他到了山上,果见老柏树后面没有动静,不过她也不会来这么早。
滕越说不清自己是更想让她,如他猜测般果真不来,还是内心里,其实也有一点希冀。
他莫名地不住留意老柏树附近的林子里。
可他箭矢射了大半,她也没有出来。
看来是不来了,毕竟今天的雾太大了,而她还是个豆蔻年岁的小姑娘,他这般想。
然而下一息,而耳边突然捕捉到了有人踩着林叶上的动静,他不禁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灵巧似林兔的身影,三下两下蹿到了老柏树后面。
她还是来了!
滕越愣了一愣,只是当他恍惚着拉弓射箭的时候,这一箭,竟然脱了靶。
他射靶素来准,这下脱了靶,他好像听见老柏树后面,极轻地“咦”了一声。
少年人登时心下绷紧,连忙又拿出箭来要好好射。
可不知是不是杂乱了念头,这一箭竟然也脱了靶。
滕越微怔,又听见老柏树后面发出了一声,“呀!”
这声有些大了,她似乎也察觉了不妥,赶紧收了声音,没了任何动静。
但滕越的心绪却隐隐更加不宁。
可他天天都来练箭,练了不知多少个黎明,此番已连续脱靶两次,若是再射飞一次,她会不会要笑话他了?
或者……会不会以后不来了?
杂乱的念头像是鸡毛掸子掸起来的沉灰,弄得他脑海中乌烟瘴气。
但滕越若真就被这些念头干扰,那练了这么久的箭真是白练了。
他慢慢闭起眼睛,深吸了一气缓缓吐出来。
下一息睁开眼,他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从指间嗖的飞了出去。
铛的一声,正中靶心。
滕越心下一定,却下意识竖起耳朵,往老柏树后面听去。
这一次她没出声,但他从吹来的风里,隐约听见她长长松了一气。
她也在替他紧张吗?
滕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可听见她这一声松气,他心下莫名更加落定,再射箭的时候稳了许多,直到把箭篓里剩下的箭都射完,没再失误分毫。
他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山,目光在老柏树后面绕了绕,捕捉到了她飘出来的裙角,她脚下也在动,似乎也要走了。
少年的嘴角微弯,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他沿着平素走的小路下山。
日头出来了,但林中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他是练家子,自不在意这个,可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忽然有泥土打滑的声音,眼角也瞥见有个身影倏然一晃。
滕越耳聪目明,忍不住就要开口叫她,“你小心些!”
可她这一声没发出去,却见她似乎更怕被他发现,刚一站稳,就立刻往林子里的大树后面掩藏去。
滕越想要出口的声音没出,要转头看去自然也没转。
她不想被他发现,那他就装作从未察觉。
他真怕自己一转头,她更紧张,再从山坡上滚下来!
但是少年心头不由地快跳了好几下,他知道她在看他,不敢表现有异,只能沉下口气继续往山下走。
但他在岔路口的时候,果断地转到了稍远的山路上。
这条路平缓许多,他不常走,但更稳当。
她缀在他身后,见他走到了这条路上,又“咦”了一声。
滕越无奈地笑着在心里摇了头。
亏他还以为她是细作,哪有这么呆的细作。
可他也不必说她,在合欢树下发现他之前,她跟了他多久,他都不知道。
那颗传闻中似有神灵驻足的合欢树,彼时落下的那片翠绿树叶仿佛谁人的手,轻轻拍在他肩头,让他在这踽踽独行的道路上,突然发现了藏在身后的小姑娘……
直到一路下山进到了城里,晨雾总算是散了七七八八,街市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各家早点铺子前排起长龙。
滕越还是爱在早上吃凉粽和包子,他这会就往凉粽摊子上去。
谁想脚步刚转过去,忽的听见身后那人叽咕了两句,像是檐上的小雀随意叽喳,但这声被他一下捕捉到了。
“……又要吃凉粽和包子吗?都吃了那么多天了欸……”
少年迈去凉粽摊前的脚步不由一滞。
她是……不想吃了吗?
滕越这才意识到,她每日都是跟着他去同样的摊子上吃早饭,每日吃得都是他爱吃的东西,至于她自己,她定然也有她自己喜欢吃的吧?
可是她喜欢吃什么呢?